第8章 清空药铺
焦棠在家歇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她推开一楼药铺的门,站在堆满药材的柜台前面发了很久的呆。
药柜是红木的老物件,被母亲擦了几十年,木头表面泛着温润的暗光,边角被手掌常年摩挲的地方磨得圆滑发亮。
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焦棠七岁那年拿削笔刀乱刻的,刻完之后被母亲逮了个正着,她缩着脖子站在墙角等着挨骂,母亲却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痕迹,拿砂纸把翘起来的木刺磨平了,说了一句“留着吧,等你长大以后自己看”。
焦棠的指腹从那道痕迹上缓缓滑过去,指尖沿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描了一遍又一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的,闷闷的。
她拉开药柜最上面一排的抽屉。
黄芪还剩半抽屉,切成了厚片,颜色黄亮通透,断面上有细密的放射状纹理,是上等的蒙古箭芪。
她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下面一格,整整齐齐码着党参,根条粗壮,表皮黄褐色,横纹细密均匀。
再往下,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云茯苓、川贝母——每一格都还有余量,每一味药材都是母亲亲手挑的,从产地进货的时候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看品相,回来自己切片自己晾晒自己筛拣,最好的装柜卖给街坊,次一些的攒起来卖给药材贩子。
焦棠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每天铺子里都是苦的香的气味,呛鼻得很,长大之后才明白那些味道里泡着母亲多少心血。
她站在这面药柜前面,指腹从一层层抽屉的边缘慢慢滑过去,木头凉凉的,被无数双手摸了几十年,触感光滑温润,像一块被岁月盘熟了的玉。
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母亲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老黄的号码,用自己的手机拨通。
老黄姓黄,大名黄忠良,是母亲二十年的老同行,在新城区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药材批发店,常年跟省城的药厂走货。
母亲喊他老黄,喊了十几年,焦棠也跟着叫黄叔叔。
逢年过节老黄总要来铺子里坐一坐,带两瓶酒或者一斤新到的枸杞,往柜台上一搁就说“玉兰你尝尝这个”,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焦棠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哪位?”
声音洪亮粗哑,带着常年跟药材贩子打交道练出来的利落劲儿。
“黄叔叔您好,我是焦棠,焦玉兰的女儿。”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焦棠听见他清了一下嗓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变了调,从粗声大气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中年男人不太擅长表达的心疼和笨拙的温和:“小棠啊?哎哟……你妈妈的事我听说了,当时在外地进货赶不回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还好吧?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黄叔叔,”焦棠的手指在柜台上那道刀痕上来回描着,声音平平稳稳的,“我想把铺子里的药材处理掉,我妈进的货还剩下不少,我放着也是浪费,自己又不懂药性也不懂行情,想问问您收不收。”
“收,当然收。”
老黄答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儿急切,“你妈进的货全是好东西,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那个品质,她去年进的那批白芍是亳州的地头货,我在省城都拿不到那个价,你那边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保证不让你吃亏,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带车过来拉。”
“现在就行,我在家。”
“那成,四十分钟到,你别动手,等我来了喊人给你打包,你坐着看就行。”
挂了电话,焦棠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推开了一楼的卷帘门。
太阳呼啦一下涌进来,把铺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的细尘在光柱里浮游翻腾,一股干燥的、被日头晒透了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她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老街上午的时光慢得像一碗放凉了的茶,温吞吞地泡着每一寸光阴。
陈婶的包子摊白汽蓬蓬地往上冒,肉香和韭菜香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
刘叔蹲在修车铺门口修一辆自行车的链条,扳手敲在金属上叮叮当当,节奏松散而随意。
周奶奶坐在对门择一把鲜嫩的韭菜,水珠还挂在翠绿的叶片上,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周奶奶抬头看见焦棠坐在门口,招了招手:“小棠,今儿不出去啊?”
“等会儿有人来收药材,”焦棠说,“我把铺子里的东西清了。”
周奶奶择韭菜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了焦棠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柔软和了然,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了头继续择手里的韭菜。
可焦棠看见她捏着韭菜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一棵韭菜捏在指尖上停顿了好几秒才掰断。
那间药铺开了三十多年了,从焦棠外公那辈传下来,街坊们头疼脑热往那儿一坐,焦玉兰抓两副药喝了就好,比去医院省钱还省事,手头紧的她连药钱都不要。
如今这间铺子真的要关了,三十多年的街坊情分,好像也跟着这间铺子一起咣当一声落了锁。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焦棠在门口坐了一刻钟的工夫,老街上的街坊们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陈婶把包子摊交给旁边卖豆浆的大姐照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来了,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
刘叔把修了一半的自行车架在路边,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也晃悠了过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站到铺子门口,声音里头带着老街特有的那种热腾腾的亲热劲儿。
“小棠要把药材都卖了?”
“卖了好,放着也是糟蹋,玉兰姐进的货都是好东西,搁那儿过期了可惜。”
“她一个人弄不动这么多,咱们搭把手。”
“对对对,咱们一起搭把手,人多力量大。”
焦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不用麻烦你们了”,陈婶已经挽起袖子大步往里走了,边走边回头冲她摆手:“小棠你坐着别动,我们来就行,你妈当年帮了我们家多少忙,我家那口子胃出血那回你妈三副药就给治住了,医院都没去,这时候要是不搭把手,我晚上躺床上都睡不着觉。”
焦棠张了张嘴,那句拒绝的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陈婶已经蹲在了药柜前面,拉开了第一个抽屉俯身翻看里面的黄芪,手指翻动着厚实的药片,动作小心得像在翻什么宝贝。
刘叔跟在后面进去了,搬了个方凳子坐在墙角开始拆药柜底下的挡板。
周奶奶拄着拐杖也颤巍巍地迈过了门槛,拐杖头敲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地响。
焦棠站起来,跟在后面走进了铺子。
老黄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五分钟到,开着辆银白色的小货车,带了两个精瘦利落的伙计。
他本人五十出头,黑脸膛,个子不高但壮实,一看就是在药材堆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
一进门先冲焦棠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蹲在了药柜前面,随手拉开一格抽屉捻了一片黄芪搁在掌心里细看,又举到鼻尖底下深深闻了一下,微眯着眼慢慢品着,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满意。
他又拉开当归的抽屉看了看,捻起一根须条在指尖搓了搓,搁在舌尖上尝了一点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棠,你妈这黄芪是内蒙正宗的箭芪,年份足,片形完整,断面菊花心明显,市面上一斤少说三百往上,这一整柜的货我全包了,统货价给你算四百一斤,当归我也给你溢价,你家这个当归我一看就知道,云南产的云归,油性足香气浓,比川归贵出不少,咱不讲那些虚的,我按我的卖价给你折个中间数,你算算合不合适。”
焦棠点了下头:“黄叔叔您说了算,我信您。”
老黄看着她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认识焦玉兰快二十年了,那个爽利能干的女人,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满城跑着送货,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包,车筐里永远搁着两瓶水。
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统统散尽了,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安安静静的姑娘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不卑不亢的。
他别开脸去,冲两个伙计一挥手:“搬吧,手脚轻点。”
一整个上午,药铺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和说话声起起伏伏。
陈婶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当监工,每搬出一袋她就拿笔在本子上记一笔——黄芪多少斤,当归多少斤,党参多少斤,熟地黄多少斤。
旁边刘叔在旁边帮着搭手,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是花旗参”,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周奶奶走不动了,就坐在柜台后面那把老藤椅上看着,时不时念叨一句:“这个当归是去年冬天进的货,玉兰说冬天的当归油性最足。”
念叨得眼角湿润润的,拿袖子悄悄蹭了一下又蹭一下。
焦棠没闲着。
她等伙计们把药柜上面几层搬空之后,蹲下身打开了最底层那个窄长的小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只红木盒子,每一只盒子上都贴着母亲手写的标签,字迹秀气工整,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最里面那只盒子的标签上写着“二十年老山参,长白山,二零零六年春”,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棠高考那年用”。
她把它打开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里面的山参用两层棉纸裹着,外面缠了一圈红绳,封得严严实实。
她把棉纸轻轻揭开一角,参体露出来,粗壮黄润,芦头完整,须条细密,每一条须根都完好无损,纹路如发丝般细密清晰。
另外四盒年份短一些,最短的也有十年以上,每一盒背面都有标注:哪一年收的、从谁手里买的、花了多少钱。
焦棠一盒一盒打开看完,又仔仔细细地原样包回去,指腹抚过母亲留下的那些字迹,眼眶一热,忍住了。
这些不卖。
她把五只木盒抱上二楼,打开冰箱腾出冷藏室最下面一层,五只盒子并排安放好,妥妥帖帖的。
又翻出两只带密封圈的玻璃罐,把其中两盒保质期近一些的拆了棉纸,连参带红绳一起放进罐里,又在罐底垫了一层干燥的吸潮纸,拧紧了盖子放回冰箱。
人参最怕虫蛀和潮气,家里最干燥洁净的地方就是冰箱了,她放好了盖紧冰箱门才下楼。
下楼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每年梅雨季之前,母亲都要把柜子里的人参拿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铺一块白棉布,人参被日头一晒香气就弥漫了满院子,苦香苦香的,她那时候不懂这种东西值多少钱,只知道妈妈晒完了一定会用新的棉纸包回去,红绳重新缠一道,锁进柜子里,钥匙揣进围裙口袋。
楼下已经搬了大半了。
老黄的伙计们把药柜的抽屉一格一格卸下来,药材分门别类倒进干净的麻袋里,用封口机封好了口,一袋一袋搬上停在门口的小货车。
空抽屉摞在墙角像一摞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又被伙计们抬了出去。
最后连药柜本身都被拆了架子——红酸枝的老物件,木头沉得两个人抬一角都费劲,四个大男人抬着还吭哧吭哧喘粗气。
抬出门口的时候陈婶在后面看着,到底没忍住,拿袖口使劲蹭了一下眼角。
“这柜子还是焦棠外公那年打的,”陈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上好的红酸枝,我嫁过来那年就在了,三十多年了,玉兰天天拿湿布擦它,擦得比她自己脸还光溜。”
刘叔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话,喉咙里沉沉地咕噜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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