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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返校备考


焦棠回到学校的那个清晨,太阳才刚刚从教学楼后面爬上来,把整栋灰色教学楼的东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背着书包穿过操场的时候,几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几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地飘过来。

“那是焦棠……”

“她妈……”

“别说了别说了……”

焦棠没有转头。

她步子稳稳地往前走,鞋底踩着塑胶跑道,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油亮,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临江一中是全市唯一实行封闭式管理的高中,全校三千多名学生全部住校,只有周末才能离校回家。

当然高三除外,为了让孩子能睡个好觉,安心备考,很多家长都让孩子走读,早上送晚上接。

上周之前焦棠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每天晚上九点半妈妈都会骑着电瓶车在校门口等她。

从这周开始,她要恢复住校了,往后妈妈再也不会出现在校门口拿着零食等她了。

焦棠离校整整一周,周日晚间返校时宿舍已经熄了灯,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上铺躺下。

室友们次日清晨醒来看到她已经坐在桌前背单词了,谁都没敢多问,只递过去一袋热好的牛奶,焦棠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她走进教室时,大多数人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有的人在背单词,有的人趴在桌上补觉,讲台上值日班长在擦黑板,粉笔灰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翻腾。

她推门进去的瞬间,教室里的声音明显地矮了一截——

背书的人嘴型动了动,声音咽回去了。

趴着的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正翻书的人手指停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小心翼翼的,带着探询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怜悯。

焦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理综的复习资料。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平静,手指稳当,脸色虽然苍白了些,下颌比以前尖了些,但表情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微微抿着的嘴角,垂着眼皮,一副“不要打扰我”的冷淡模样。

前排的女生犹豫了一下,转过来小声叫了她一句:“焦棠……你回来啦。”

“嗯。”

焦棠翻开错题本,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那道遗传题上。

前排女生还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看到她已经垂眼开始看题了,又把话咽了回去,转回去了。

那一整天,焦棠和以前一样。

上课记笔记,下课刷题,课间被人围住问了两道物理题,她拿草稿纸一步一步地给讲,声音不急不缓,末了把纸撕下来递给提问的人,说了句:“你回去再看一遍,第三步那里容易跳步。”

一切都和请假之前一模一样,好像那七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瘦了一圈。

校服的袖口空荡荡地垂在手腕上,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那截骨头凸出来,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她偶尔发愣的时间比以前长了——正写着题笔尖会忽然停下来,在草稿纸上悬住三四秒,然后才重新落下去。

有人小心翼翼地想开口问她“你还好吧”,话刚起了个头,她就抬起眼来看了看对方,目光平平静静的:“我没事,这道题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把话头不软不硬地别开了。

三年来焦棠在年级里一直是这个形象。

话不多,表情不多,不跟谁走得太近,也不跟谁闹过别扭。

她从来不会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聊八卦、分零食,自习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埋头写卷子,别人问问题她就讲,讲完了就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隔壁班有人背后叫她“冷美人”,班里的人倒是更习惯直接叫她“大佬”——高中三年一直位居第一的大佬,雷打不动。

可在临江一中,几乎没有人不喜欢焦棠。

她脾气好,问她题从来不嫌烦,哪怕是最简单的基础概念她也会从头捋一遍讲到对方点头为止。

上学期期末复习的时候,班里倒数第三的男生硬着头皮去问她一道高一就该掌握的受力分析,她拿笔把步骤拆成七步写在纸上,每一步旁边注了为什么这么列,男生看完当场就红了眼眶。

后来那个男生模考物理提高了三十分,逢人就说是焦棠救了他的命。

人缘好,但朋友不多。

或者说,只有一个。

午饭的铃声打响的时候,焦棠收拾好桌上的卷子,从后门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涌满了人,高一高二的跑得最快,呼啦啦地冲下楼梯,鞋底踩着台阶噼里啪啦地响。

高三的走得慢些,三三两两并着肩,有人还在边走边背古文,嘴里念念有词。

焦棠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操场边那棵大榕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林笑笑。

文科班艺术生,和焦棠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两个人住在同一条老街上,但距离有点远。

她比焦棠矮半个头,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今天扎了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前面,穿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白色T恤,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艺术生管得松,不穿校服也没人计较。

她看见焦棠从楼里出来,先是没有动,等焦棠走近了,忽然两步冲上来,两只胳膊一张,把焦棠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棠棠!”

焦棠被她勒得微微一晃,鼻尖撞在她肩头那只卡通兔子的耳朵上。

林笑笑抱得很紧,胳膊圈在她后背收紧,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委屈的鼻音:“你总算回来了,我早上在你们班门口转了三圈都没敢进去,怕打扰你上课,她们说你瘦了好多,我还不信,结果你真的瘦了好多……”

焦棠的胳膊顿了一下,随即也抬起来,环住了林笑笑的背。

掌心贴在她后背T恤薄薄的棉布料上,能感受到她里面的骨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柔和了一瞬。

“笑笑,”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没事。”

林笑笑松开她,两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把她看了一遍,眼眶微微有点泛红。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点了几下,把屏幕亮到焦棠面前:“你看,这一周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一条都没回,我知道你忙,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呢。”

焦棠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聊天框里绿色的气泡从上周日晚上一直排到今天早上,中间隔了密密麻麻一长串。

最新的一条写着“棠棠,我今天带了两个橘子,中午分你一个,特别甜”。

她往上翻了翻,看见好几天夜里都有消息:“你要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静音的”

“我画了一幅画给你,明天给你看”

“醒了没,今天太阳特别好,我妈说是个好日子”

焦棠的喉头动了动,把手机还给林笑笑。

“看到了,”她说,伸手拢了一下林笑笑散在脸侧的碎发,“谢谢。”

林笑笑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塞回裤兜,一只手挽住焦棠的胳膊,另一只手拍了拍她手背:“走,去吃饭,今天我请你吃红烧排骨,我卡里余额可充足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焦棠往食堂的方向走,步子轻快,两个低马尾在肩头一弹一弹的。

食堂里已经人山人海了。

排队的长龙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门口,空气中飘着饭菜油盐的气味和蒸米饭的水汽,广播里在放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被嘈杂的人声压得若有若无。

两个人打了饭,焦棠端着一份排骨饭,林笑笑端着一碗酸辣粉,在二楼最靠里的角落找了个双人位坐下来。

这个位置背对着过道,三面有隔板挡着,安静,别人也不太容易看见这边。

林笑笑把筷子掰开递给焦棠一双,自己又掰了一双,挑了一筷子酸辣粉吹了吹,塞进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棠棠,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我们班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那种。”

焦棠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抬眼看她:“什么事?”

林笑笑把嘴里的粉咽干净了,放下筷子,两只手比划起来:“我们班那个张晶晶,你知道吧?就是上学期跟我争艺术节海报设计那个,仗着她爸是教育局的,天天拿鼻孔看人的那个,她今天早上在走廊里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在地上,手里的奶茶泼了一身,头发上全是珍珠,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起来了,眼睛弯成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爬起来的时候,珍珠从头发里掉出来一颗,弹到隔壁班体委的鞋面上,体委还以为是谁弹的鼻屎,差点就骂人了,我们班看到的人全笑疯了,张晶晶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哈哈哈哈哈——”

焦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弧度。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林笑笑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终于安静了几秒。

她看着焦棠低头吃饭的侧脸,焦棠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底下是淡淡的青色,遮不住。

她的嘴角很快又抿平了,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神色。

林笑笑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焦棠在假装。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一切都还好,假装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年级第一。

林笑笑认识她十二年了,从六岁那年夏天在巷口抢同一根冰棍开始,她就知道焦棠这个人,越是难过的时候越不爱说话,越不哭,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肚子里用盖子封住,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泪都不露出来。

“棠棠,”林笑笑忽然说,声音收起了刚才的欢快,变轻变软了,“你晚上要是睡不着,我可以去陪你,虽然咱们不在一个宿舍楼,我偷偷溜过去就是了,查寝阿姨我熟。”

焦棠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摇了摇头:“不用,我能睡着。”

“骗人。”

林笑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上学这么多年从没请过假,从没迟到过,这次一周没来,你肯定一周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猜得对不对。”

焦棠没接话,筷子在米饭里拨了两下。

林笑笑也不逼她,低头扒了一口粉,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屏幕翻了两下,然后兴奋地把手机举到焦棠面前。

“对了棠棠!给你看个好玩意儿!”

屏幕上是一张杂志封面的照片。

封面上的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侧身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

他微微偏着头,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眼神落在镜头偏左的方向,不笑,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漫不经心的锋利。

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封面最上方印着一行烫金大字:《VISION》六月刊,宋绪。

林笑笑用手指把屏幕放大了一点,凑到焦棠眼前:“我男神宋绪!最新杂志封面!今天刚出的电子版,我刷了一个上午才等到!帅不帅!你说帅不帅!”

焦棠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照片里的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得几乎没有瑕疵,五官像是被人拿尺子量着比例画出来的,英俊里带着一点疏离的傲气。

她点了下头:“确实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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