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番外5:寻常烟火共君看(完)
御书房内。
萧玄翊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边关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处新修的要塞。
燕铎站在案前,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指着舆图上的某处,正说着什么。
“定西军那边递来的折子说,北狄去年入冬后消停了许多,自打阿迪木死后,几个部落忙着争权,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南边。不过臣以为,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懈。”
燕铎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议事时才有的认真,“那几个要塞的工期不能拖,入夏之前必须完工。”
萧玄翊微微颔首,手指在舆图上轻点了下:“工期的事朕会催工部,只是粮道……”
话说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那脚步跑得急,从长廊那头一路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值房门口停住了。
守门的内侍还没来得及通传,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内侍便扑通跪在了门槛外。
“陛下!凤仪宫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有喜了!”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燕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旁一阵疾风掠过。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就看见年轻的帝王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动作快得鬼魅一般。
“真的?”帝王肃声问着殿外的内侍。
“真的真的,顾太医刚才看过呢,如今两位小殿下和燕世子夫人都在娘娘那里庆贺呢。”
听得这话,年轻帝王笑了:“好好好。”
话落,满殿的宫人也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贺。
燕铎这边也回过神来,赶紧拱手躬身,声音里也带上了真切的笑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萧玄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又转头对燕铎道:“行了,朕先回去看看皇后,你差不多也带着你媳妇儿出宫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说完便大步出了御书房,脚步飞快,玄色龙袍的衣摆在廊下翻卷。
不过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燕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下咂舌。
他和陛下认识这么多年,陛下一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便是在雁门关外面对数倍敌军时,都面不改色……
可方才那一瞬,分明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那笑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连眼角眉梢都漾着欢喜。
燕铎想了想,他这辈子见过陛下为数不多的几次情绪外露,好像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皇后赵氏。
啧,看来皇后娘娘当真是陛下心尖尖的人儿。
不过燕铎也没多留。
毕竟陛下发了话,他还得接自家媳妇儿一起出宫才是。
****
凤仪宫这边,闫如玉已经在告辞了。
她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
方才太医诊出喜脉之后,见梁嬷嬷派人去前殿给陛下报信,闫如玉便在心里算了算时辰。
知道他们这位宠妻无度的皇帝陛下接到消息必定马上就会赶来,闫如玉便趁着楚楚还在跟两个孩子说话的空隙,起身告辞了。
“娘娘,微臣先告退了。”
闫如玉朝楚楚行个礼,弯着眼睛笑,“改日再来看您。”
楚楚挽留了两句,见她执意要走,便也没再强留,只让紫兰送她出去。
闫如玉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气度温婉可人的皇后娘娘坐在榻上,小承安趴在左边,小和宁趴在右边。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围着她,像两只黏人的小雀儿。
这般温馨的一幕,让闫如玉心底也不禁生出回去和燕铎造个小娃娃的念头来。
不过很快,闫如玉便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就她和燕铎的臭脾气,生下来的孩子指不定得多闹腾,哪有两位小殿下这么乖。
思忖间,她也出了凤仪宫。
刚出了内宫大门,行至外宫宫道,就碰见了迎面而来的燕铎。
两人对视一眼,燕铎笑着朝她挑了挑眉:“走吧,陛下让咱们出宫。”
闫如玉嗯了声,跟着他往宫门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偏头看了燕铎一眼,小声道:“陛下知道了吧?”
“知道了。”
燕铎点头,又补了句,“我从来没见陛下走那么快过。”
闫如玉想了想方才楚楚坐在榻上被两个孩子围着的样子,弯了弯嘴角,跟着燕铎的脚步,一起出了宫门。
*****
凤仪宫内,楚楚坐在榻上。
小承安趴在她腿边,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煞有介事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跟小和宁说:“妹妹,我好像听到小宝宝在说话了。”
小和宁:“真的吗?”
楚楚:“……”
她也很想问真的吗。
小承安:“真的啊!不信你来听,叽里咕噜的!”
小和宁哇了一声,也趴了过来。
楚楚:“……”
崽崽们,叽里咕噜的声音,可能是你们阿娘肚子饿的声音。
但眼看着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把脑袋凑在自个儿肚子前,楚楚也不愿意打破孩子们的幻想。
“小宝宝,我是你的哥哥,我叫承安。”
小承安把嘴凑近楚楚的肚子,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是怕吓着谁:“你什么时候出来呀?我攒了好多小木偶,等你出来我分给你玩。”
“小宝宝,我是姐姐,我会给你梳头,还会给你编花环……”
小和宁声音软软糯糯的,也一本正经道:“你乖乖的,不要让母后难受哦。”
楚楚低头看着两个小家伙认真跟肚子说话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宫人请安的声音。
“陛下万福——”
此起彼伏,从院门口一路传进来。
小承安的耳朵尖,第一个从楚楚腿上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声:“是父皇来啦!”
小和宁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小家伙一齐往门口看去。
楚楚抬眼望向殿门方向,嘴角弯了弯,轻声道:“是啊,你们父皇来了。”
小承安一听,便撒腿往外跑。
只见他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父皇——父皇——”
萧玄翊刚跨进院门,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似的冲出来,一头扎在他腿上。
他低头一看,长子正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嘴皮子飞快地翻着:“父皇父皇!母后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我要当哥哥了!”
“嗯,父皇知道了。”
萧玄翊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牵起小承安的手就往殿里走。
小和宁已经站在门槛内等着了,见到自家父皇,仰着头,眼睛里也全是雀跃:“父皇安好。”
“和宁乖。”
萧玄翊也摸了摸她的头,而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榻上那个人的身上。
楚楚正坐在那里,鹅黄色的常服衬得她面色温软,发间的白玉梅花簪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也朝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一切都在不言中。
萧玄翊朝她挑了下眉。
楚楚眉眼间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欢喜,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萧玄翊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更盛了。
小承安和小和宁对视了一眼。
两个小人儿显然都很机灵,默契地松开了父皇的手,往旁边退了两步,乖乖让出了位置。
小承安还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小声说:“走,咱们去那边玩小木偶,让父皇跟母后说话。”
小和宁:“嗯嗯,好!”
于是两个小家伙跑到暖阁另一头的炕上,翻出木偶自顾自玩去了。
只是时不时偷偷往自家父皇母后这边瞄一眼,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笑。
萧玄翊也不管两个孩子了,自顾自走到榻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沉吟片刻,哑声道:“真的有了?”
楚楚被他这副明知故问的样子逗得脸上一热,瞥他一眼,嗔道:“你还好意思问我?”
萧玄翊低低地咳了声,把那点笑意压了压,又问:“太医说多大了?”
楚楚:“太医说有月余了。”
两个人说完这句话,忽然都沉默了。
月余。
一个月前。
楚楚的耳根慢慢红了。
她低着头,目光飘忽的盯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可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个月前的夜晚。
那一夜他们俩避开两个小家伙,跑去太液池划船看月亮。
湖面结了薄冰,他们俩在船头生了炭炉暖酒。
她贪嘴多喝了几杯果酒,甜丝丝的,没觉得醉。
可等萧玄翊把她扶进船舱时,她整个人都是软的。
船篷外是漫天月色和纷纷扬扬的雪,船舱里却暖融融的,两人稀里糊涂地就在船里荒唐了一回。
第二日醒来时,船已靠了岸。
她裹着他的大氅睡了一路,回去之后臊得好几日没敢正眼看他。
想来肚子里这个,就是那一夜的缘故。
楚楚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耳尖也烫得厉害。
她悄悄抬眼去看萧玄翊,却见他也正看着她。
男人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羞赧,只是那双眸子比平日暗了几分,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那目光,楚楚再熟悉不过了。
“都怪你。”
楚楚一下子别开了脸,伸手推了他一把,小声嘟囔:“非得胡来。”
萧玄翊被她推得微微偏了下,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声:“是,都怪我。”
嘴上认着错,可那语气里分明没有半点悔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覆上楚楚的小腹,掌心贴在那里,轻轻摩挲。
“不过生了承安和和宁也有些年头了,是该有消息了。”
楚楚闻言,心头那点臊意慢慢散了些。
她低头看着覆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骨节修长,那握刀握笔的手,此刻却放得那样轻。
想起与他成婚的这些年,从晋王府到东宫,从东宫到皇宫……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朝堂上的事起起落落,可他始终站在她身边,从未变过。
楚楚原以为生了两个孩子之后,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没想到还会迎来第三个孩子。
命运,还真是奇妙。
“殿下。”
楚楚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你说这一回,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话音刚落,暖阁那头的两个小家伙竖起了耳朵。
小承安第一个从炕上跳下来,跑到楚楚面前,抢着说:“弟弟!我要弟弟!我要弟弟陪我玩!”
小和宁紧随其后,也跑了过来,扯着楚楚的袖子,认真地说:“我要妹妹,妹妹跟我一起编花环!”
“弟弟!”
“妹妹!”
“就是弟弟!”
“就是妹妹!”
两个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
龙凤胎便是这样,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狗脾气。
最后谁也说不过谁,小和宁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小承安急得直跺脚。
眼看着两个孩子吵成这样,楚楚哭笑不得。
刚要开口,萧玄翊萧玄翊板着脸,扫了两人一眼:“都住嘴,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小承安和小和宁同时住了嘴。
小承安的脑袋缩了缩,小和宁也把下巴埋进了领口。
“管他弟弟妹妹,只要是你们母后生的,你们都得一视同仁,好好爱护。”
萧玄翊的目光在两个小家伙身上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你们是做哥哥姐姐的,要有哥哥姐姐的样子。”
两个小家伙被父皇一凶,那股子争抢的劲头立刻消了大半。
小承安先低了头,小声道:“知道了父皇,我错了。”
小和宁跟着认错:“我也错了,父皇。”
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小家伙耷拉着小脑袋,委委屈屈的模样,楚楚在一旁心疼坏了。
她抬手在萧玄翊胳膊上拍了下,嗔道:“你别凶他们呀,这么凶做什么。”
萧玄翊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就知道惯着他们。”
“哼哼。”
楚楚伸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一人摸了一下脑袋,“他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肯定心疼呀。”
眼看着她护着孩子们、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萧玄翊:“……”
视线再度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他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如今这两个小家伙就已经占了她大半的心思和精力。
再来一个,她分给自己的精力怕是就更少了。
思及此处,萧玄翊垂了垂眼,把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收回来,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在一处。
“生完这一胎,咱们就不生了。”
楚楚愣了下:“啊?”
“孩子生多了伤身体。”
萧玄翊道:“况且咱们已经有承安、和宁,再添这一个,三个孩子也够了。”
楚楚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想了想,点头道:“嗯,也好。”
顿了顿,却又补了句:“只是也不知道这一回肚子里是一个还是两个呢,万一又来一对双胞胎……”
话没说完,萧玄翊的脸就黑了。
楚楚一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了?”
萧玄翊抿了抿薄唇:“双胞胎的几率本就稀少……再来一回的几率怕是更低。”
顿了顿:“且那样你太辛苦。”
楚楚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也不拆穿他,只点头道:“好,随缘吧。”
暖阁外,午后的日光渐渐西斜,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金黄色的光。
两个孩子已经从方才的争执里缓过劲来,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小承安说他要给小宝宝做个小木马,小和宁说她要给宝宝缝个小香囊。
楚楚坐在榻上,被日光和暖意包围着,后知后觉感到饿了。
她偏头看了萧玄翊一眼,小声道:“陛下,你还没用膳吧?”
萧玄翊确实还没吃。
他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楚楚往他身边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再陪我吃一点吧,方才我都没好好吃,尽顾着吐了。”
萧玄翊低头看着她靠过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好。”
他吩咐人去传膳,又让梁嬷嬷把两个孩子带去洗手。
小承安和小和宁被牵着手往外走时,还一蹦一跳地回头喊:“父皇母后,我们洗完手就回来,咱们一起吃饭噢!”
萧玄翊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楚楚身上。
日光在他眉眼间铺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把那张惯常冷峻的脸衬得温柔了许多。
楚楚看了他一眼,而后也懒洋洋的将脑袋枕在了男人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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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余生何所愿,惟见,寻常烟火共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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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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