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山河万里,来日方长
搬入东宫没几日,便是中秋了。
这一年的中秋宫宴,因着册立太子的大喜事,比去年热闹不少。
满殿灯火通明,歌舞笙箫,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极尽热闹。
楚楚作为太子妃,第一次正式坐在东宫席位上,身侧是萧玄翊,再旁边是一众宗亲与朝臣。
她喝了几杯宫里的桂花酿,那酒甜丝丝的,入口不觉得烈,后劲却慢慢涌上来。
宴席散时,她身形还有些轻晃。
萧玄翊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半扶半拥地带出了殿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初秋的凉意,将楚楚脸上那层因为酒意而泛起的微红吹得淡了几分。
“殿下……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刚坐上轿辇,楚楚就没骨头似得倒在了男人的臂弯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头有点晕……”
“你还知道你喝多了?”
萧玄翊屈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年年提醒你别喝多,年年都贪杯变成小醉猫。”
偏偏他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楚被他说得不服气,迷迷糊糊地抬起脸来,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小声反驳:“我才没有……我就喝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萧玄翊看着她,黑眸幽幽。
太子妃脸颊绯红,眼眸被酒意浸得湿漉漉的,平日里灵动的杏眼此刻都显得有些迷蒙。
她显然已经醉得不轻,却还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真就一点点嘛,主要是那桂花酿太好喝了,甜丝丝的,一点都不像酒。”
萧玄翊失笑,捏捏她的脸:“歪理。”
轿辇一路晃晃悠悠地回了东宫。
楚楚原本还撑着精神同萧玄翊说说话,到了后来,却渐渐没了声音。
萧玄翊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
小姑娘娇靥酡红,呼吸轻柔,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眉眼恬静而安然。
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身上却还透着少女的娇憨与可爱。
萧玄翊看了她半晌,方才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动作轻柔,如视珍宝。
待回到东宫,紫兰和青萍早已在殿外候着了。
见太子亲自抱着太子妃下辇,众人面上都露出诧异。
萧玄翊只当没看到那些惊诧的目光,径直往寝殿里走去,一边淡声吩咐:“去煮一碗醒酒汤。”
“是、是!”
紫兰和青萍垂着脑袋,待到主子们进了屋,才满脸难以置信的抬起脸。
“方才,是我眼花了吗?太子殿下竟然抱着太子妃……走进去了?”
“是啊!!还没有拄拐!!”
“殿下的腿……这是又恢复了吗?”
“岂止是恢复了,要不是咱们亲眼所见,哪里会相信殿下从前只能坐轮椅?”
“这可真是太好了!”
两婢欢欢喜喜的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才赶紧去煮醒酒汤。
寝殿内,宫人们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
还将内室的烛火调暗了几盏,只留了一角暖黄的光。
楚楚被萧玄翊抱在榻边坐下,仰起头来看他时,眼神还有些迷迷蒙蒙的,宛若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看四周,又看看身边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殿下……”
萧玄翊正弯腰给她倒茶:“嗯?”
楚楚:“是我醉迷糊了,还是在做梦,方才……你是把我抱进来的吗?”
萧玄翊动作一顿,而后淡淡嗯了声。
“……真的?”
楚楚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看男人的腿,又看看地面。
再抬头,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没有扶着桌子,也没有拄着拐杖,就这样稳稳当当地站着。
甚至,方才还将她从轿辇上抱着,一路走回了寝殿??
“殿、殿殿下!”
楚楚的酒意仿佛都被这一幕惊醒了几分,声音都清醒了:“你、你可以不拄拐了?”
萧玄翊垂眸看着她,唇角微扬:“嗯。”
楚楚:“!!!!”
楚楚:“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没与我提过?”
萧玄翊:“有一阵子了。”
楚楚坐在榻边,仰着脸看他,神情从茫然渐渐变成了不可置信:“有一阵子是多久?”
萧玄翊没有立即回答,只将茶盏递到楚楚面前。
见她拿稳当后,他才慢慢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月色从窗棂间倾落进来,照在他挺拔的身影上,精致华美的玄色衣袍也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没有任何支撑。
步伐虽比常人稍慢,但却十分稳当,若不细瞧,和寻常人无异!
楚楚彻底怔住,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站起来:“真的可以不用拐杖,真的……可以自己走了?”
她太过激动,猛地一站起,倒晃了一下。
“小心。”
萧玄翊连忙伸手扶住她,浓眉蹙起:“急什么。”
楚楚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抓着男人的衣袖,绕着他转了半圈,像是确认自己是不是醉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真的不用拐杖了?”
“真的。”
“一点都不用?”
“嗯。”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
萧玄翊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无奈,再对上眼前那双瞪得圆溜溜的漆黑乌眸,只好道:“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
楚楚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都瞒我这么久了,这算哪门子惊喜。再说了,你提前告诉我,我也惊喜呀。”
萧玄翊却忽然俯下身来,与她平视:“因为我想等到今日。”
楚楚一怔,因为醉意泛红的眼眶,透着些许迷茫:“今日?今日怎么了?”
“今日是中秋。”
萧玄翊看着她,道:“花好月圆的良辰吉日,我想亲自走到你面前,与你一同赏月。”
楚楚怔怔望着面前的男人。
这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半晌,她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男人的腰:“殿下……”
萧玄翊垂眸:“嗯。”
楚楚的脸颊在他怀中蹭了蹭:“我好高兴呀,真的。”
萧玄翊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知道。”
“你不知道。”
楚楚闷在他怀里,小声道:“你不知道,我以前看你练腿的时候,真的觉得你好辛苦。”
“有时候看你练得满头是汗,几次跌倒,我都想劝你算了,可是我又不敢说……”
萧玄翊掌心微顿。
片刻后,他低声道:“幸好你没有说。”
楚楚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若真的放弃了……”
他望着她,眸色温柔下来:“如今便不能这样抱着你了。”
楚楚鼻尖一酸,刚想说话,殿外便传来紫兰的声音——
“殿下,醒酒汤好了。”
“端进来。”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被送了进来。
紫兰如今已经十分有眼力见了,一感受到寝殿内黏黏糊糊的氛围,就很是自觉的放下醒酒汤便告退。
殿内很快又静了下来,唯有夫妻二人在昏黄烛光下坐着。
萧玄翊接过碗,轻轻试了下温度,觉得合适,才递给楚楚:“喝了。”
楚楚看了一眼,顿时皱起小脸:“苦,我不想喝。”
萧玄翊:“若不喝,明早起来要头疼了。”
楚楚:“可是……”
萧玄翊:“楚楚。”
楚楚:“……”
她最怕他用这种语气叫自己了!
凶巴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她爹!
不过在男人一错不错的注视下,楚楚也不敢抵抗,只得磨磨蹭蹭地接过碗。
才喝了一口,眉头便皱成了一团。
萧玄翊见状,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有这么苦?”
楚楚用力点头:“苦死了。”
萧玄翊:“那便慢些喝。”
楚楚小脸一垮:“慢点喝岂不是苦得更久了?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吧。”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又伸手捏着鼻子,仰头就把一碗醒酒汤干了。
萧玄翊看着她喝个醒酒汤都喝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待她将汤碗放下,他拿过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我又不是小承安和小和宁……”
楚楚红着脸,还有些不好意思。
男人却神色自若道:“你虽不是孩子,却是我的妻子。我这个当夫君的,照顾妻子本就天经地义。”
楚楚闻言,顿时觉得方才的醒酒汤不但不苦了,嘴里还甜丝丝的。
“殿下,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萧玄翊挑眉:“你这话说的,孤以前不会?”
“以前嘛……”
楚楚想了想,故意拖长声音:“差一点吧。”
萧玄翊倒也不恼,颔首道:“从前是孤不够周到了。”
楚楚没想到他竟然认得这么痛快,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也不是说你不好,嗯……就是……”
她眼珠转了转:“以前的殿下,太过冷淡了。”
提起过往,萧玄翊脸上的笑也渐渐敛了几分。
楚楚见状,以为他是生气了,赶忙道:“我没有怪殿下的意思,我……”
“我知道。”
萧玄翊看着她,“从前叫你受委屈,是我不对。”
楚楚微怔,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彼此,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男人眉眼间,也落在楚楚醉酒而酡红娇艳的脸颊上。
萧玄翊望着眼前醉酒的小妻子,眸色一点点深了下来。
楚楚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乌黑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萧玄翊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还醉吗?”
楚楚心口怦然:“有、有一点。”
“那孤不碰你。”
说完,他竟真的要收回手。
楚楚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口。
男人动作一顿。
楚楚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唇瓣,仰着脸看他,那双杏眼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萧玄翊看了她片刻,终于俯下身。
两人的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楚楚愣住。
萧玄翊眉梢轻抬:“不够?”
这男人怎么这么坏了!
楚楚的耳根一下红透,娇嗔:“殿下!”
下一刻,男人的吻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狂风骤雨般,热烈而深入。
楚楚紧张厉害,甚至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跳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楚浑身都化作一滩水般。
男人结束了这个吻。
不过很快,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榻边抱了起来。
“啊!”
楚楚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萧玄翊的脖子。
她整个人悬在男人怀里,仰头看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愈发深邃的俊颜。
萧玄翊深深看了她一眼,狭眸幽沉。
“别怕。”
他的步伐很是稳健,抱着她从榻边走到床前,又弯腰将她放进了柔软的锦褥里。
也不等楚楚反应过来,男人便俯身,覆来。
秋香色的床帐落了下来,将那一角暖黄的烛光隔在了外面。
很快,帐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男人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密密麻麻,热情绵长。
楚楚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指尖攀着男人的肩。
就像害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仿佛梦境一样散去。
可男人落在她唇边、落在她锁骨上的吻是实实在在的,贴着她耳廓呼吸时带起的那阵酥麻也是实实在在的。
窗纱被夜风微微拂动,有桂花香从缝隙里渗进来,浮在这一室的旖旎里。
……
夜半时分,帐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楚楚蜷在萧玄翊怀里,面色潮红,汗水淋漓。
萧玄翊没立刻叫水,只拥着怀中柔弱无骨的小妻子。
一只长臂环过她光着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一下下地抚着。
楚楚安静地窝在男人的怀中,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许久,她半阖着眼睛,哑声呢喃:“殿下。”
萧玄翊低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嗯?”
楚楚:“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过中秋,好不好?”
萧玄翊:“好。”
楚楚:“每年都要哦。”
萧玄翊:“嗯,每年都陪你。”
楚楚:“还有孩子们。”
萧玄翊:“好。”
楚楚这才满意,再次闭上眼睛,脸颊贴在男人胸膛上,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问:“对了,殿下,你现在已经不用拐杖了,那是不是就可以陪我出去玩了?”
萧玄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想去呀。”
楚楚掰着手指头数:“我想去城外看桃花,想去山里看红叶,你先前不是还说过,要带我一起去看漠北的雪,和江南的小桥流水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困意和酒意一起涌了上来。
萧玄翊见她说着说着竟然都能睡着,不禁失笑。
真是个小迷糊。
“好,我答应你。”
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城外桃花,山里红叶,漠北的雪,江南风光,往后我陪你一处一处慢慢去。”
楚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又在男人的怀里蹭了蹭,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阖上了眼。
萧玄翊没有立刻睡,依旧静静抱着怀里的小姑娘。
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天际,清辉透过半掩的窗棂,落了满室银白。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走过的漫长黑暗。
曾经他以为,余生不过如此。
坐在轮椅上,孑然一身,看着四季更替,看着朝堂风云,看着旁人一步步走向那把与他失之交臂的位置。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重新站起来。
更未想过,会有一个姑娘这样毫无保留地闯进他的生命里。
如今,她就在他怀里。
窗外是月,怀中是她。
而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
萧玄翊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山河万里,来日方长。
他萧玄翊惟愿与赵楚楚,共看这万里山河,度一世太平。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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