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偏心


因着楚楚这一番安排,晋王府各处除了最开始乱了一阵,之后也都渐渐稳定下来。

只是等入了夜,府里就显得有些死寂。

禁军守在王府四门,将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楚楚哄睡了两个孩子之后,独自坐在窗前的灯下,盯着萧玄翊给两个孩子雕刻的小木偶出神。

她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殿下不在,她是晋王府的主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必须立起来。

只是,她扭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忍不住去想,这会儿的殿下在做什么?

他可用了晚膳?

可有床榻可睡?

可有受到什么严刑逼供?

冷月无声,并无人回应她。

这一夜,楚楚几乎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请求梁嬷嬷,让她设法送了两封信出去。

一封给燕铎,一封给李渡。

信的措辞极简,寥寥数行,却字字重逾千斤——

【殿下蒙冤入狱,我力有不逮,恳请相助。】

信送出去之后,她就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些一动不动守在门口的禁军,等消息。

第三日,燕铎派人悄悄递回了消息,说他和闫如玉那边已经在核查端王呈上的证据,以及那所谓的人证。

第四日,李渡那边也递了话来,说他也在探访晋王旧部,收集人证,证明晋王是清白的。

看着他们的回信,楚楚心里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虽然依旧只能等待。

但知道外头还有不少人,相信自家殿下的清白,为洗刷自家殿下的冤屈而奔波,楚楚也有了几分底气。

她将那些回信阅后即焚,又站起身,走到摇篮边。

两个小家伙并不知家中正面临着大难,依旧在熟悉的环境里安稳熟睡。

楚楚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小脸,心底发热,眼眶发酸。

少倾,她弯下腰,在他们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下。

小承安在梦里咂了咂嘴,小和宁像是感知到了阿娘的靠近,朝她的方向蹭了蹭。

楚楚摸了摸女儿雪白可爱的小脸。

半晌,她直起身来,望向窗外那片被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天光,轻声喃喃道:“再等等。”

“清者自清,一定会有转机的。”

******

又过了七日,朝堂上的风向终于彻底转了。

首先是兵部、鸿胪寺、驿站司三署经过七天七夜,没日没夜的核查对照,基本可以确定三年前白石岭那场战役,晋王与北狄摄政王一直是正面对峙,从未有过任何私下通信的痕迹。

其次,燕铎的人找到了那个亲兵徐良的妻儿,从他妻儿口中问出了实情——

端王的人在一个月找上了她的赌鬼弟弟周老三,许以重金,让他出面作伪证。

那所谓的密信也经大理寺重新鉴定,纸张年份对不上,是事后伪造的。

最后,李渡经过七天七夜的走访,询问了上百名参加过白石岭之战的兵将。

那上百名兵将一起联名,以血为印,写了封百人血书,愿意为晋王作证,证明他的清白与忠诚。

若不是李渡只有七天的时间,愿意作证的兵将恐怕都不止百人。

足见晋王在军中的人心。

这一条又一条的证据,明明白白将端王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第八日早朝。

萧玄翊和端王一起被从太和殿放了出来,重新站到了大殿之上。

这七日七夜的关押,萧玄翊气色还算不错,只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没怎么休息好。

叫众人惊讶的是,作为揭发者的端王,气色比晋王差了太多。

眼下青黑,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也好似瘦了一圈,焦躁不安的,宛若困兽。

这两厢一对比,众人心里也隐隐约约有了偏向。

实在是端王的段位还是太低了。

瑞宁帝坐在龙椅上,扫过两个儿子的状态,又翻过那些新呈上来的证据。

半晌,他将那些证据搁在一旁,视线也越过满殿的臣子,定定的落在了端王身上。

“经过多方的人证物证,晋王显然是为人陷害。”

瑞宁帝缓缓开口,嗓音沉沉:“老三,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端王站在那里,面色白得仿佛一张纸。

满殿的目光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无数道利刃刺来。

“父皇,儿臣……儿臣……”

端王唇瓣翕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

可忽然间,一股不甘的愤懑之气从胸腔里窜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浑身都抖。

“父皇!”

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嘶哑而尖锐。

满殿臣子俱是一震,几个老臣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端王从列中冲出来,踉跄了两步,扑跪在丹陛之前。

“来人来人,快些拦住他!”

万德庸下意识护在了瑞宁帝面前,急急忙忙喊着御前侍卫阻拦端王继续上前。

很快,端王就被侍卫们压在了地上。

可他却竭力仰起头,哪里还有半分端王应有的仪态——

眼底青黑,嘴角抽搐,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撕开了所有体面的伪装。

“父皇,您为何如此偏心?难道儿臣不是你的儿子吗,您为何这般偏向他萧玄翊?!”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瑞宁帝靠在龙椅里,低头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动。

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端王心头那根弦一断,满腹的怨毒便如决堤的水一般倾泻而出。

“他打仗的时候,您在担心他,日夜守着边关战报,寝食难安。”

“他断了腿回来,您亲自去他府上看他,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太医开的方子您都一一过目!”

“他媳妇有了身孕,您不但亲自赐名,还赏了那么多东西,比当年我得了长子,赏赐多了三倍不止!”

他喘着粗气,声音越说越急促,越说越尖利:“我呢?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刻苦读书,办差勤勉,绞尽脑汁替您分忧,我哪一样做得不尽心了?可您看过我一眼吗?您正眼看过我吗?!”

“从小到大,您眼里就只有老四!可他凭什么?他娶妻了、有孩子了、站起来了,您就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他面前。我费尽心思讨好您,到头来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够了!”

瑞宁帝厉声打断了端王的控诉。

许是年纪大了,或是被气恨了,他撑着龙椅的扶手站起时,身形还有些摇晃。

满殿的臣子却是畏惧于天子之怒,齐齐伏低了身子,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瑞宁帝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金砖地面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闷响。

他走到端王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面目狰狞的儿子。

“你说朕偏心?”

瑞宁帝的嗓音平静,又透着几分失望:“旁人这样也就罢了,可对你,老三,你哪来资格说这样的话?”

“你五岁出痘,朕守了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你八岁那年骑射课,从马上摔下来,朕抱着你一路跑回寝殿。你第一次上朝奏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朕在御座上替你圆了场,下来之后还让太傅多教了你半个月的仪态……这些,你都忘了?”

端王的肩膀猛地一颤,面色有一瞬龟裂。

瑞宁帝看着端王,默了很久,道:“朕从来没有偏心过任何人。是你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误入歧途,走了这条不归路。”

说罢,他眼底那层晦色渐渐淡去,转而被一种冷意取代。

“来人,传朕旨意,端王萧临风,构陷手足,欺君罔上,革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琼州,终身不得回京。”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可闻针。

端王也愣在了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清俊端方的脸上,此刻却是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很快,两个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来,看向站在列中的萧玄翊。

“老四——”

他哑声唤道,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你赢了。”

萧玄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没了意义。

皇家手足之争,向来便是如此残酷。

不多时,端王就被拖了出去。

瑞宁帝站在丹陛之下,背对着满殿臣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龙涎香在炉里又燃尽了一截,他才慢慢地走回御座,俯瞰着殿内众臣。

“散朝。”

一时间,群臣如蒙大赦,齐齐跪倒行礼,鱼贯退出大殿。

萧玄翊走在了人群最后。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稍顿,回头望了眼——

金光灿灿的龙椅之上,瑞宁帝正靠在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支颐。

隔着这遥远的距离,他看不清瑞宁帝的神色,却能感受到帝王周身那股浓浓的颓丧之意。

到底,还是伤了心。

萧玄翊薄唇抿唇,没有出声,只收回了目光,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他的妻儿还在府中等着他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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