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父子对弈
“儿臣拜见母后、四皇嫂。”
十三皇子先规规矩矩地朝王皇后和楚楚行了个礼,而后目光落到了暖榻上那两个小家伙身上,眼底蹦出好奇。
“哇,他们俩长这么大了?!”
十三皇子到底不过十岁,看到两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娃娃,满眼都是新奇和欢喜,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毛毛躁躁的吓到了他们。
“上次满月宴上见到他们,他们还这么小一只呢!”
“这般大的孩子,长起来最快了,几乎一天一个样。”
王皇后笑着对十三皇子道:“你轻轻碰一碰他们就好,别太用力。”
“嗯,儿臣知道的。”
十三皇子伸出指尖,犹豫了下,轻轻碰了碰小承安的小手。
小承安攥着小拳头,被他碰到的时候忽的张开了手掌,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十三皇子的手指头。
“欸?”
十三皇子愣了下,再看那个攥着自己手指不放的小家伙,又惊又喜地笑起来:“母后你看,他抓着我呢!”
“啊啊~!”
小承安似是在跟这个新见到的小叔叔打招呼,脚丫子在襁褓里蹬来蹬去,满脸都是兴奋的神情。
十三皇子被他这副活泼的模样逗得笑个不停,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手指:“你是小承安对不对?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是十三叔,你满月的时候,我还包括你呢。”
“啊啊……”
小承安跟着十三皇子的手指晃,口水都笑得流了出来。
小和宁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似是觉得哥哥太闹腾了,微微皱了皱小眉头,又转头去看旁边挂着的彩穗。
王皇后瞧见了,笑着逗她:“咱们和宁最文静了,不像哥哥那般闹腾。”
十三皇子被小承安攥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抽出了手指。
待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湿漉漉的口水,他也不嫌弃,反倒笑着拿帕子擦了擦,转头看向楚楚:“四嫂,承安力气好大,将来一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楚楚笑着点头:“你四哥也这么说,说承安腿脚有劲,将来怕是拦不住他闹腾。”
十三皇子又看着承安:“承安呀承安,你快快长大,十三叔正在学骑马,等你长大了,我也学会了,到时候就能教你啦!”
小承安也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咯咯直笑,又笑出一泡口水来。
一时间,殿内欢声笑语一片。
凤仪宫这边热热闹闹,御书房内,倒显得格外静谧。
清香袅袅,长榻旁,一局棋正下到中盘。
瑞宁帝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常服,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方紫檀木的棋枰。
他执黑子,对座的萧玄翊执白子。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寂静无声。
秋日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将那些黑白棋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少卿,瑞宁帝落了一子,慢悠悠地开口:“朕听说今日皇后让你媳妇带了孩子进了宫?”
“是。”
萧玄翊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捻着一枚白子,没有急着落子:“母后想见见承安和和宁,王妃便带着他们去了。”
瑞宁帝点了点头,又落了一子。
“朕也好些日子没见那两个小家伙了。”
帝王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承安已经会咿呀学语了?”
“才三个月,只是胡乱喊叫罢了。”
提到自家小崽子,萧玄翊的语气也透着一丝极淡的温和:“逢人就喊,也不知道是喊谁。”
瑞宁帝听了,唇角也微弯了下。
“你幼年的时候也聪慧,八个月就会喊爹爹了。”
“……父皇还记得?”
“记得,如何不记得。”
瑞宁帝没抬头,只道:“毕竟朕膝下这么多皇子,你是最聪颖的那个。”
萧玄翊:“……”
沉默片刻,他才道:“父皇谬赞了。”
瑞宁帝没有接话,又落了一枚黑子,默了片刻,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事:“你进工部也快一年了吧?感觉如何?”
“一切尚可。”
萧玄翊垂下眼帘,不急不缓道:“工部之事,重在务实,治河、修渠、造器、筑路,桩桩件件都关乎民生……这一年下来,儿臣领悟到,做实事比空谈有用。”
瑞宁帝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
他手里捻着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又问:“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有些旧例积弊甚深,想改却阻力不小,不过——”
萧玄翊没有避讳,坦然地应了:“来日方长,总有办法慢慢推动,操之过急,反倒容易出事,儿臣不急。”
瑞宁帝闻言,颔首:“嗯,你办事一向有分寸。”
说话间,他又落了一枚黑子。
那步棋走得不算精妙,却带着一种老辣的从容。
萧玄翊眉心微动。
下一刻,也跟着落了一枚白子,不偏不倚地截住了瑞宁帝后路的一半。
不冒进也不退让,仿佛他这个人。
一时间,殿内愈发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瑞宁帝像是坐久了有些累,懒洋洋靠在迎枕上。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又似乎透过那棋盘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冷不丁开了口:“老四,你想不想坐那个位置?”
萧玄翊正要落子的手一顿。
下一刻,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在这短暂的对视里,确定瑞宁帝所言的,正是他所想的。
萧玄翊的目光也变得沉静而清明。
一阵静谧后,他才缓缓开口:“如今儿臣只想护住楚楚和两个孩子,让她们平平安安、衣食无忧地过完这一生,儿臣便心满意足了。”
“……”
瑞宁帝望着眼前的四子,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已经有些浑浊的眸子里,翻涌着一层复杂的光。
良久,他伸手将一枚黑子捻起来,摩挲了下,放回了棋盒里。
“老四,正因为你不贪不躁,朕才想把这个天下交给你。”
这挑明的话语,叫御膳房更静了几分。
秋日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漏进来,拂过桌上那一局还未下完的棋上。
良久,萧玄翊开口:“父皇,儿臣如今双腿虽有所好转,可到底不比健全人,这副身子……如何堪当大任?”
瑞宁帝听了这话,只捻了捻手指,不急不缓地开口:“朕听刘太医说,你现在撑着拐杖能走个十来步了。”
萧玄翊微怔,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没想到瑞宁帝一直关注着他双腿的情况。
缄默了一瞬,萧玄翊才颔首:“是,虽然还不稳当,但比几个月前……确实好了许多。”
“一年时间,便有这般进步。假以时日,或许能走得更长远。”
稍顿,瑞宁帝宛若不经意地补了句,“朕一直让人留意着你的康复进展。”
萧玄翊的眉心微动了动。
原来,父皇真的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腿伤、他的康复,甚至每一日的进步都记在心里。
这份关心来得太突然。
突然得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静了好一阵,萧玄翊才重新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瑞宁帝睇着他:“说。”
萧玄翊斟酌片刻,道:“十三弟是嫡子,身份贵重,又有镇国公府这样显赫稳重的舅家,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持他,父皇为何不考虑立十三弟为储君?”
稍顿,他补充:“若父皇是觉得十三弟年幼的话,父皇如今春秋鼎盛,还有足够的时间陪着十三弟长大。且父皇若是立十三弟为储君,儿臣也愿尽心辅佐,做个贤臣。”
瑞宁帝听了这话,眉梢轻挑:“你甘愿?”
萧玄翊沉吟片刻,道:“十三弟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瑞宁帝倒并不否认。
十三皇子的确被皇后教的很好,心性纯善,与人宽厚。
但……
瑞宁帝扯了下唇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意:“长晏,你博览群书,应当知道,子少母强,容易牝鸡司晨,外戚之祸。”
萧玄翊的目光微微一动。
瑞宁帝将茶盏放下来:“朕可不想百年之后,咱们萧家的江山改姓了王。”
这话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叫气氛都变得紧绷起来。
萧玄翊:“……”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拢,又缓缓松开。
原来,父皇一直忌惮着镇国公府。
也是,皇后固然贤德,可皇后背后的王家,那份野心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想到镇国公近日频繁在各大世家活跃的身影,还有朝堂上那些为十三皇子造势的暗流,萧玄翊还有何不懂。
瑞宁帝看了他眼,便知道老四是一点就透。
“行了,棋还没下完。”
瑞宁帝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随性:“这一局,朕还没输呢。”
“是。”
萧玄翊低下头,重新捻起一枚白子。
窗外的秋光温温地照进来,将父子两人对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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