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积德
萧玄翊眼底那层沉沉的暗色霎时浓了几分。
他看了眼李德全,没有多问,只简短道了两个字:“在哪?”
“人已经押在前厅了,那猫——死了。”
李德全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找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应当是被人喂了药。”
萧玄翊缄默一瞬,抬脚便往玲珑苑外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衣摆在夜风里拂动,带起一阵凉意。
李德全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色下的回廊,很快便到了前厅。
前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沉闷得仿佛压了团乌云。
两个年轻的女子被押在厅中,都跪在地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一看便是在厨房里做粗活的烧火丫鬟。
另一个穿着细棉布的襦裙,手指纤细,面容姣好,是针线房里的绣娘。
两人都低着头,面如死灰,肩膀发颤,显然已经知道今日闯了多大的祸。
待听到那轮椅转动声在夜色里响起,两人更是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砖里。
“叩、叩见殿下。”两人磕着头行礼。
萧玄翊坐在正中,目光从两人身上慢慢扫过,没有说话。
但这份沉默,比任何呵斥都让人畏惧。
跪在地上的烧火丫鬟率先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倒在地,带着哭腔道:“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
萧玄翊的声音仿佛被冬夜的井水浸过,阴恻恻的:“展开说说,怎么个被逼无奈法。”
“奴婢、奴婢……”
烧火丫鬟抖着肩膀,抬头看了上座之人一眼,下一刻就被吓得浑身猛颤。
顿时再不敢耍滑头,磕磕巴巴地从头招了:“是半个月前……半个月前,有人在外头找到了奴婢,说是给奴婢五十两银子,只要奴婢每日留心王妃午后的散步路线,并且在那条路线上放一只猫就成……”
“奴婢、奴婢本不想做的,可家里老母亲病重,药钱凑不齐……”
这五十两银子对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她纠结再三,又研究了几天。
发现王妃每日散步,身边都会有一堆人陪着。
就算放一只猫,有那么多人看顾着,应当也不会出事吧?
再说了,园子里之前也不是没有野猫跑进来过。
她放猫,和野猫跑进来,好似……也没多大区别吧。
这念头一出现,就一遍又一遍的诱惑着她。
毕竟那可是五十两!
她一整年挣得也就五两。
在这五十两银子的诱惑之下,这丫头还是应了下来。
“奴婢照着那人交代的,每隔几日,便在花园里那只白猫常出没的地方放些吃食,渐渐让那猫熟悉了那片区域。”
“今日王妃照常散步时,奴婢将那猫引到了王妃必经的路上……”
“那个人是谁?”萧玄翊厉声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每次都是隔着屏风说话的,那人声音压低过,听不出是男是女。”
烧火丫鬟哭着摇头:“不过那人给了奴婢一张银票,上面盖着一家店铺的印——”
“哪家店?”
“城外一家叫瑞丰的杂货铺子。”
萧玄翊的目光微微眯了下,示意李德全记下。
待烧火丫鬟交代完了,他侧眸看向旁边那个绣娘,声音冷了几分:“你呢?”
“殿下饶命!”
绣娘已经被烧火丫鬟的招供吓得面无人色,此刻被点到名,整个人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奴婢也是被人指使的!”
“约莫是月初,有人找到奴婢,说只要在给王妃缝制的驱蚊荷包里放一味薄荷就好。”
“奴婢仔细验过,那人给的药材确实是薄荷,不会伤身的!那个人还说,只要放了就给奴婢五十两银子,奴婢一时糊涂——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是要害王妃啊!”
没想到?
呵。
难道他们晋王府还差外人一点薄荷叶么。
这二人当真是,又蠢又坏。
萧玄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扣,眼底那层冷厉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李德全到底是宫里出来的。
在旁边听完了两人的供述,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愤声道:“好一个歹毒的奸计!”
“一边往王妃的荷包里放薄荷,一边又放了猫。”
“额那猫最喜欢薄荷气味,自然会去扑王妃!若不是殿下早早安排了护卫在王妃身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意思。
萧玄翊攥着扶手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沉沉缓了俩口气,才看向守在一旁的茂林:“去查城外那家瑞丰铺子,尽量把那掌柜的活着带回来。”
茂林听到这句吩咐,立刻应声去了。
李德全站在一旁,小声提醒:“殿下,那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如何处置?”
萧玄翊眸光微动,瞥过地上那战战兢兢的二人。
“本王一向最是厌恶背主之人。”
萧玄翊沉声道:“将她们二人拖下去,杖毙。”
这二字一出,屋内跪着的两个丫鬟顿时面如死色,忙不迭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呜呜呜求殿下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聒噪。”
萧玄翊长指捏了捏眉心:“拖下去。”
李德全顿时不敢耽误,忙不迭命人将那两人拖下去。
一时间,厅内静悄悄的。
夜风拂过,灯影摇晃,映在萧玄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坐在椅子上许久,周身的杀意却依旧浓厚,仿佛化不开的墨。
梁嬷嬷不知什么时候从厅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上,温声道:“殿下,老奴知道您恼怒,但有些话,还是得僭越提一嘴。”
“小世子和小郡主才刚刚出生,府上添了新丁,是喜事。眼下这两个背主的奴才虽该罚,可殿下若是此时动杀念,怕冲撞了孩子的福气。”
“……”
萧玄翊揉着眉心的动作稍顿,抬头看向面前之人。
梁嬷嬷的面上带着惯常的沉稳,可那双老眼里此刻也有一层真切的担忧。
“殿下就当是为了小世子和小郡主积德,饶了那两个婢子一条命。哪怕断条胳膊卸条腿,也总好过直接杀生。”
“……”
萧玄翊默了片刻,一会儿想到玲珑苑暖阁里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一会儿又想到榻上那个还在沉沉睡着的、苍白虚弱的人。
诚然,他的确恨不得将那两个背主的奴婢挫骨扬灰,碎尸八段。
但他也清楚,真正可恨的并非这两个背主的奴婢,而是她们幕后之人。
何况梁嬷嬷说的也有些道理。
今日是孩子们诞生的日子,若是直接取了两条性命,到底不美。
良久,萧玄翊缓缓松开了手指。
“杖六十,赶出府去。”
萧玄翊开口,声音依旧冷,却比方才缓了几分,“逐出王府后,京兆尹那边备案,永不再录。”
梁嬷嬷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头应了声:“殿下仁慈。”
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吩咐人去办。
前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萧玄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温了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厅外沉沉夜色里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闭了闭眼,将那眼底最后一点翻涌的冷意压了下去。
而后,他将茶盏搁下,再次回了玲珑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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