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白玉盘
方才在场之人,只要有眼睛的,怕是都看得清清楚,瑞宁帝本是不准备理会此事的。
可晋王只是让人递了几句话,陛下竟立刻改变了主意。
那么,晋王殿下究竟说了什么?
不少老臣彼此交换着眼神,虽不知道晋王具体说了些什么,但彼此皆有了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晋王,终究还是那个晋王。
即便如今双腿残了,可他的眼光、判断、谋略,却半点没有废。
朝中不少经历过北疆战事的老臣更是暗暗点头。
他们太清楚萧玄翊的本事了。
当年北境布防、粮道调度、河道筑堤,晋王殿下可以说是天资聪颖,样样精通。
这次的水渠检修事宜,晋王殿下若没有十足把握,他绝不会轻易开口。
既然他现在开了口,就说明他大概掌握了一些旁人没注意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不少官员望向轮椅上的那道身影,眼底都不由多了几分敬重。
而离萧玄翊和楚楚的席位不远的端王,则是微微眯起黑眸,望着坐在身侧那位神色平静的四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晦色。
一年多了。
他本以为,老四已经彻底退出了朝堂,未曾想他今日只不过几句耳语,便能左右父皇的决定。
看来……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一双腿废了,就跟着一起废掉。
自己对这位四弟,还是得多留两个心眼子才是。
端王有此想法,魏王自然也想到这一层,一时间连欣赏歌姬舞姿的心情都没了,只捏着酒杯,暗自琢磨,老四到底和父皇说了些什么?
高台之上,王皇后也忍不住看了萧玄翊一眼,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欣慰。
瑞宁帝则是神色如常,抬了抬手:“继续吧。”
随着皇帝一句话落下,靡靡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也再次翩然起舞。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其乐融融,仿佛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
唯独楚楚,一双眼睛已经满是好奇地望向了身旁的萧玄翊。
她轻轻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唤道:“殿下。”
萧玄翊侧眸看她:“嗯?”
楚楚压低声音,一脸好奇:“你方才到底跟父皇说了什么呀?怎么父皇一下子就改变主意了?”
萧玄翊看着她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浓眉轻挑:“想知道?”
“嗯嗯!”
楚楚立刻点头如捣蒜:“想知道!”
萧玄翊却是慢条斯理地收回落在她小脸上的目光,慢悠悠的望向殿中的歌舞,嗓音也是淡淡的:“晚些再告诉你。”
楚楚:“……?”
她愣了愣,还想追问,却见男人正襟危坐,面色清冷,一副绝不会改变主意的模样,不禁撇了撇嘴角,小声嘀咕:“什么人嘛,故意吊人口味,真是讨厌死了。”
絮絮的嘟哝声传入耳中,萧玄翊唇角似有若无地扬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楚楚虽然有些郁闷,但这种场合也不好缠着男人,继续用撒娇耍赖那一套。
她只好暂时压下心底那满满的好奇心,另一只手则是悄悄在桌子底下,扯住了男人的衣袖,小声道:“那殿下说好了,回去以后一定告诉我,骗人的话……是小狗!”
萧玄翊:“……”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幼稚。
他本不愿意搭理,可身旁的小姑娘却执拗得很,一直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大有一副“你若不答应,我今晚就不松手”的姿态。
萧玄翊眉心不动声色动了下,终是不冷不淡地应了声:“嗯。”
得到这一声承诺,楚楚这才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手。
只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时不时偷瞟身旁的男人两眼,满脑子都在猜测——
殿下到底说了什么,竟让陛下立刻改了主意?
难道殿下会看天象、还是说会算卦推演,预测未来?
胡思乱想间,宴过半酣。
一盏盏琉璃宫灯垂在梁间,将满殿衣香鬓影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楚楚面前那只青瓷酒盏已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她自己都记不清喝了几回。
实在是这宫廷制造的梅子果酒入口实在清甜,淡淡的花香和果酸,不像酒,反倒像一盏精致的甜汤。
不知不觉间,她便贪了杯,等察觉到时,已是腹中发胀,脑袋也有些飘乎乎。
“唔……”尿急。
楚楚红着脸,左顾右盼了两眼,终究还是没忍住,朝着身后侍立的琥珀招了招手。
琥珀见状,立刻凑上来,俯身:“王妃有何吩咐?”
楚楚有点不好意思,以手作喇叭状,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我酒喝多了,想去茅房。”
琥珀:“……”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宫女,不过瞬间,琥珀便淡定道:“王妃请随奴婢来。”
楚楚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起身时,她还不忘凑到萧玄翊身边,和他打了声招呼:“殿下,我去出恭,很快就回来的。”
萧玄翊:“……知道了。”
她一个晚上喝这么多酒,肚子不涨才怪。
不多时,楚楚就在琥珀的搀扶下,从侧门悄悄退了出去。
更衣的偏殿在太极殿的后头,要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
月色如水,夏日的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将楚楚方才被酒气熏得发热的脸颊也稍稍降了些温。
她随着琥珀径直去了偏殿,解决完肚子问题,也算是缓了口气。
待从偏殿出来,倒也不着急回去,懒洋洋的在路上慢慢溜达。
未曾想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却在廊下迎面遇见了一人。
夏夜朦胧,月光如银,只见那悬着一盏盏羊角灯的长廊之下,那年轻男子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修长,手中执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正望着远处的夜景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脸。
赫然正是多日不见的六皇子,萧砚舟。
四目相对时,两人皆是一愣。
楚楚先回过神,笑着福了一礼:“六皇子,好巧啊,你也在这。”
萧砚舟也忙拱手回礼,姿态端方而自然:“四嫂。”
他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大约是看出她饮了酒,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关切:“四嫂这是喝了多少?”
“被你看出来了啊?”
楚楚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雪白脸颊,“嗐,都怪席上那梅子酒太好喝了,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萧砚舟虽然早知道她心性率真,却也没想到如此坦然,半点不见外。
瞧着她泛着酡红的小脸,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酒后劲大,四嫂回去还是喝一盏解酒汤为好,免得明日头疼。”
“好,我记着了。”
楚楚颔首应下,又看向萧砚舟:“六皇子怎么一个人在这?”
萧砚舟道:“殿内待久了有些闷,便出来透透气,看看这山间月色。”
楚楚听得这话,深以为然:“我也觉得里头待久了有点喘不过气。”
说着,也凑到栏杆旁,探着小脑袋往外看了看。
果见那辽阔天边,一轮清朗的明月,高悬空中。
“这山里的月亮,好像是比城里的月亮更亮一些。”
楚楚感叹道:“像个发光的白玉盘似的。”
萧砚舟被她这孩子气的直白比喻给逗笑了,一回头,却是恰好对上她莹白而柔婉的侧颜。
月光之下,她脖颈修长,肌肤如雪,长长的睫毛宛若两把小扇子般,又卷又翘。
一缕月色落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越发显得她眸光澄澈,天真烂漫。
霎那间,萧砚舟的呼吸好似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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