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痕迹
午膳摆在二房的小花厅里。
因着儿女和侄子都来了,难得聚得这么齐全,李氏特意让厨房多添了几道菜。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蟹黄豆腐、清蒸河虾、旋炙猪皮肉、莲房鱼包、雪霞羹,一盘碧绿的蒜蓉时蔬,还有一大碗火腿冬瓜汤,点心则是酸甜可口的杏酪。
菜色不算多奢侈,却都是楚楚爱吃的。
赵瑾一上桌就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含糊地夸了一句:“阿娘做的糖醋排骨就是香。”
楚楚也被母亲这桌菜哄得眉开眼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鲜嫩嫩的,入口即化。
“唔,好吃!家里的手艺,果真是百吃不厌呢。”
她吃得两颊鼓鼓的,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仓鼠,眉眼弯弯的,心情极好。
李氏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喜欢吃就多吃些。”
赵瑾这边又灌了一口汤,放下碗来,看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妹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羡慕:“我听国子监的同窗说,樾山那边不光凉快,还有温泉,晚上泡一泡可解乏了,你这一去怕是要乐不思蜀了。”
“那当然了,若不是好地方,怎会被圈作皇家行宫。”
楚楚嚼着鱼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等我回来了,给你带山里的野果子干。”
赵瑾笑着说了声“好”,又低头扒饭去了。
席间,李渡的话少得有些不寻常。
他坐在赵瑾旁边,端着碗筷,吃得不紧不慢,却几乎没有主动开口。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那碟清蒸鲈鱼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正在夹鱼的那双筷子上。
那筷子握在一只白嫩嫩的小手里,正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块鱼肉,然后小手里又换了方向,朝那碟糖醋排骨去了。
李渡不动声色地将那碟排骨往楚楚那边推了半寸,又顺手将那碟鲈鱼也挪了挪位置,让菜更靠近她的手边。
楚楚没有察觉,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她正伸筷子去夹一只虾,刚夹起来,另一双筷子便轻轻将那只虾接了过去。
下一刻,又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放进了她的碗中。
“吃吧。”
楚楚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虾仁,又抬起头,看向斜对面那认真替她剥虾之人。
李渡的神色淡淡的,骨节分明的长指正在不紧不慢的剥着另一只虾,那动作无比自然,仿佛合该如此。
楚楚:“阿渡哥哥……”
李渡抬眼,面色温润道:“你不是爱吃虾么?吃吧。”
楚楚看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毕竟大表哥从前也经常替她剥虾。
犹记得幼时第一次吃虾和螃蟹时,她笨手笨脚的,总是弄得到处都是汁水。而每每这时,李渡都会默默地把自己剥好的虾放到她碗里,笑吟吟地让她吃……
楚楚抿了抿唇,低声与李渡说了一声谢谢,最终还是把碗里那只圆润饱满的虾仁夹起来吃了。
心里头那点隐约的疑虑,还没来得及细想,也就被食物的香气冲散了。
她浑然不觉,坐在上首的李氏握着筷子的手却是不自觉捏紧。
李氏目光在自家侄子和女儿之间停了一瞬,随后又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
紫兰站在楚楚身后添茶,也恰好看见了那一幕——
李渡将虾仁放到王妃碗里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一息。
表少爷此举……实在有些出格了。
紫兰面上不显,将茶壶放回了桌上,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
一顿还算温馨热闹的午膳用完,丫鬟们也纷纷上前收拾碗碟。
赵瑾兴冲冲地说要展示他在国子监新学的枪法。
楚楚自然很捧场,随着他一道去了庭院。
“妹妹,你可看好了!”
“嗯嗯!”
赵瑾很快便将那杆新制的红缨枪取来,在院中空地上耍了起来。
只见那道枪杆在他手中翻转如飞,红缨在午后的日光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风声猎猎,果然有几分利落飒爽的味道。
楚楚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两只手托着腮,看得兴高采烈,时不时拍手叫好,像小时候一样大声喊着:“哥哥好厉害!再来一个!”
赵瑾被她这一叫,耍得更起劲了,“你瞧好了!”
话落,他的枪花越舞越快,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李渡就站在楚楚身边,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院子里那道翻飞的红缨上,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身旁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只见午后的目光下,少女的精致莹白的侧脸仿若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那浓密乌黑的睫毛也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翘翘的,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天真。
李渡看着她这天真的笑,眸光也不禁变得柔和。
只是当视线往下,不经意扫过少女衣领后那一小片的皮肤时,李渡的眸光都让一僵——
只见那细嫩的皮肤上,赫然有几道淡淡的、绯色的痕迹。
那痕迹很浅,颜色是暧昧的、柔和的粉红,宛若片片花瓣。
它们藏在月白色的衣领边缘若隐若现,像是刻意遮着,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被看见。
李渡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修长的指节泛白,像要把那盏茶捏碎。
良久,他方才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几道痕迹上移开,喉结上下滚动着,却依旧如鲠在喉,苦涩难言。
他虽未尝过女色,却也是及冠的年纪,自然也知道那是什么痕迹。
在国子监里,他也听过同窗们私下里议论过那些风月事……
这些痕迹,分明就是女子被疼爱过的痕迹,也是一个男人在属于自己的女人身上留下的印记。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个残废。
那个一封圣旨,便不容拒绝地抢走了他珍爱之人的男人。
李渡垂下眼帘,眸底是一片沉沉浮浮、竭力压抑着的暗色。
院子里,赵瑾已经收枪立定。
年轻的儿郎额角沁着薄汗,笑着朝廊下看来,满脸得意:“怎么样?我这一手不赖吧?"
楚楚拍手笑道:“太厉害了!哥哥你这武艺是不是都能考武状元了!?”
赵瑾:“……”
咳,还得是亲妹妹,夸起来人没轻没重的。
他讪讪道:“那倒不至于,我这三脚猫功夫,差得远呢。”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李渡突然开了口。
“表妹,一会儿要不要出门逛逛?”
李渡定定看向楚楚,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我知道东市那边新开了一家店,做的酥山极好,冰酥绵密,浇了蜜豆和山楂糕,夏日吃一碗最是解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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