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六皇子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齐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手背上的青色脉络,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从不沾阳春水。
两只手同时碰在木匣上,指尖与指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楚楚愣了愣,下意识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量颀长,一袭月白锦袍,袍摆上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纹样雅致,腰束一条白玉嵌宝的革带,萧萧肃肃,仿若雨后竹林里的一阵清风。
隔着帷帽垂落的薄纱,楚楚看不清男人的神情,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对面的男子显然也没有认出她。
他目光落在她帷帽的薄纱上,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想透过那层轻纱看清她的面容,却又觉得贸然打量一个陌生女子有失礼数,便收回了视线,只低头看着那副白玉棋子:“无意冒犯,还请小娘子莫要怪罪。”
男人的声音也很好听,温润清朗,不急不缓。
楚楚听着这声音,再看这年轻男人的侧脸,忽然记了起来:“咦,竟然是你!?”
说话间,她已掀开帷帽前的薄纱,露出一张雪白明艳的小脸,弯弯明眸里透着几分惊诧,“六皇子?”
看着面前这张忽然露出来的小脸,六皇子萧砚舟的眼底也浮起一丝意外。
待反应过来,他忙退后一步,双手拱起,微微欠身:“我……臣弟……见过四嫂。”
“真的是你啊,这也太巧了。”
楚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摆了摆手:“六皇子别多礼啦,在外头不用这么拘着。”
萧砚舟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笑道:“确实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四嫂。”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副白玉棋子上,“四嫂喜欢这个?”
楚楚乍一听他一口一个“四嫂”,还有些怪不适应的。
毕竟眼前的男人明显比她年长几岁,却要喊她嫂子。不过论长幼尊卑,他这个叫法的确也没问题。
只是楚楚这边还是无法喊一个比自己年纪大的男子叫“弟”,于是只点点头道:“我外祖母今年七十整寿,我正愁不知道送什么好,这副棋子看着就雅致,外祖母素来喜欢下棋,送这个正合适。”
萧砚舟恍然:“既是如此,那臣弟便不夺人所爱了。”
他说着,便退后半步,将那副棋子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一旁的掌柜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他虽不知道这两位客人的具体身份,但听那句“四皇嫂”和“六皇子”,便知来头不小,若真叫两位贵人争起来,他夹在中间才是难办。
楚楚倒也没有矫情地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让礼,笑着道了谢:“多谢六皇子。”
萧砚舟含笑摇头:“四嫂客气了。”
楚楚让掌柜的将那副白玉棋子仔细包好,青萍赶紧上前付了银子。
外祖母的寿礼有了着落,楚楚的心情便格外好,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东西买好了,她倒也不急着走,便与萧砚舟在铺子里寒暄起来。
“上次见到你还是在大婚那日呢。”
楚楚想到那日她险些跌了一跤,萧砚舟还慌张的要搀扶她。
从这下意识的举动,她便觉得萧砚舟是个好人。
“没想到这一晃就过去大半个月了。”
楚楚感叹一声,又看向身旁的温雅男人:“六皇子近日可还好?淑妃娘娘可还好?”
萧砚舟没想到她还问起自家母妃。
愣了一瞬,温声答道:“我一切都好。母妃在宫中也好。”
楚楚:“嗯嗯,都好就行。”
萧砚舟看向她:“上回我入宫给母妃请安时,母妃也提过四嫂,说四嫂性情很好,与你十分投缘。”
“是吗?”
楚楚面露惊喜,又想到上回入宫请安时,淑妃那温温柔柔的模样,也不禁笑道:“我也觉得淑妃娘娘很好,她送我的绣屏,我一直摆在屋内呢。”
“四嫂喜欢便好。”
萧砚舟轻轻颔首,想了想,又不经意扫过眼前之人的脸庞。
她还是如大婚那日明媚鲜妍,瞧着就像个少女般灵动,只是一头乌发已梳成了妇人髻。
“四嫂在晋王府住得可还习惯?四哥他待你……可还好?”
“习惯呀。”
楚楚答得干脆利落,“府里吃得好、住得好、用得也好,至于殿下他……”
她想了想该怎么形容,最后道,“他也不算很难相处。”
萧砚舟听着这话,眸中微微一动。
他那位四哥,他还是了解的。
性情冷淡,寡言少语,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连父皇都曾打趣四哥,“老四哪哪都好,偏偏性子冷得像块冰,如此不解风情,日后也不知哪家小娘子受得了。”
沉默了一阵,萧砚舟又问:“那四哥近来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挺好的呀。”
楚楚笑道:“虽说腿还是不能走,但他每天也有在好好按摩、好好吃饭。对了,昨儿个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夫妇还来我们府上做客了呢。”
萧砚舟微诧:“是吗。”
楚楚点点头,而后闲话家常般,慢慢说起昨日的情况。
萧砚舟静静听着,面色平静。
他与萧玄翊的关系算不得亲近。
萧玄翊的生母是曾经宠冠六宫的宁贵妃,宁贵妃病逝后,瑞宁帝怜悯其孤苦,将其记在了彼时无子的皇后膝下,视作嫡子。
他生母有宠,养母有尊贵,他自小又勤勉刻苦,聪颖锐利,是一众皇子里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又因他性情冷傲,与他们这些兄弟们I一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兄弟间说不上亲近,但萧砚舟心中一直敬重这位四皇兄——
萧玄翊能文能武,年少时便屡立战功,扬我大雍国威,护卫萧家山河。
只可惜那场变故,萧玄翊伤了双腿,从此困于轮椅之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晋王一夕之间沉寂下来,再不复当年模样。
这一年多,萧砚舟看着这位兄长一点点从众人的视线中淡出,心中难免有些惋惜。
如今听楚楚说起四皇兄的近况,萧砚舟倒是有些意外——
难道娶妻之后,四皇兄也振作起来了?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那头青萍也已拿着包装好的白玉棋子过来了。
楚楚便也不再逗留,将帷帽的薄纱放下来,朝萧砚舟笑了笑,“那我先走啦,六皇子你慢慢逛,得空来府上做客。”
萧砚舟垂眸,抬袖作揖:“四嫂慢走。”
待再次抬眼,那道纤细的湘色身影已然走出铺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隐时现,越走越远……
萧砚舟站在原地,目光却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远去的背影。
旁边的小太监,小福子候了许久,见自家殿下一直没动,忍不住咳了两下:“殿下?殿下——”
萧砚舟倏然回神,看向小福子。
小福子讪讪笑:“殿下,咱们还逛么?”
萧砚舟愣了瞬,而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嗯。”
他转过身,继续去看博古架上的那些器物。
但小福子打小就跟在他身边伺候,一眼就看出来,自家殿下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只是有些话,也不是他个小太监能乱说的,于是也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偶尔偷偷觑一眼自家殿下的神色。
萧砚舟在集古斋里又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他挑了一方古砚,又看中了一方旧墨,让掌柜的包了起来。
就在东西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的响起一道清脆的唤声——
“六……六郎!”
宛若盛夏午后忽然落下的雨点,那嗓音清凌凌的,带着蓬勃的、毫无遮掩的生气。
萧砚舟微愣,随即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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