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还在这儿装什么镇定?
徐水生盯着那一扎扎钞票,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一九九七年的青水县农村,普通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攒上小半辈子,存折里也未必能见到五位数。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拆开钞票,沾着唾沫从头到尾又数了两遍。
数完以后,徐水生又把旁边记满流水的卷边小账本拉过来,拿铅笔尖指着上面的进出明细,一笔一笔重新核对。
确认没有半点差错,这结结实实的一万零三百二十块钱,全是他随时能够动用的纯利润,徐水生胸口那股狂喜再也压不住。
他往后一靠,坐在五块钱一晚的廉价木板床上,捂着脸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旅馆房间里回响,连日来的疲惫,也顺着这一声笑散了个干干净净。
等兴奋劲儿慢慢退去,徐水生低头看了一眼账本最后一页标注的日期,铅笔尖顿时停在那个数字上。
从刚来省城摸底,到替省歌舞团配货,再到南城夜市连续摆了四轮摊,他不知不觉已经在江州市待了整整十天。
等第二天早上坐长途客车赶回青水县,再紧赶慢赶走山路回村,前后就是足足十一天。
可他临走时跟家里说的,明明是三五天就回来。
一想到还在村里等着自己的沈月,徐水生再也坐不住,当场从床上弹了起来。
南城夜市的生意正是最火的时候,继续留下守摊,每天晚上还能再进账大几百块,可他已经没有半点恋战的心思。
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家里的人不能一直悬着心干等。
徐水生当晚便把账本和那一万多块钱用厚牛皮纸包了两层,牢牢缝进贴身内衣的暗袋,又将剩下的几十件样衣和补货清点打包,捆进两个大编织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赶在长途汽车站发头班车以前,先去了一趟刚开门的批发市场和旁边的供销门市。
临上车前,他专门在罗景昌隔壁的一家精品女装档口,给沈月挑了一件淡青色的呢子外套。
颜色温柔,穿回村里不会显得太招摇,惹人眼红,利落的收腰版型又能把沈月原本就清秀的底子衬得更好看。
挑完沈月的衣裳,他又去劳保杂货铺,给父亲徐忠山买了一顶加厚带护耳的狗皮棉帽,顺手称了一大包上好的金黄烟丝。
至于留在县城东街守摊的何小莲,徐水生则从罗景昌那里单独拿了一整盒彩色塑料发夹。
这不算什么私人礼物,而是准备让她摆在县城山货摊旁边,顺手试卖引流的小商品。
坐在颠簸摇晃的回程长途班车上,徐水生把旧帆布包抱在怀里,一件件隔着布料摸过去。
这种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踏实喜悦,甚至比昨晚在旅馆里数那一万块钱时还要强烈。
前世他终于挣到钱的时候,老爹早就不在了,身边连个能说句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这一世,他总算能赶在入冬以前,把这一身实打实的收获全部带回家。
……
长途班车正在国道上飞快行驶,几十里外的青水县靠山屯,村口老槐树底下却聚着几个纳鞋底的村妇。
徐水生这一走就是十一天,半点音讯都没有往村里捎过。
吴美凤眼看十天过去,人还是没影儿,胆子立刻又肥了起来,一口咬定徐水生在省城出了大事。
起初,她还只是站在自家院门口指桑骂槐,说徐水生带去的那点本钱全在省城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所以不敢回村。
连着说了两天,见没人搭理,吴美凤越编越离谱。
这天晌午,她干脆揣着一把炒南瓜子凑到老槐树底下,逢人便拍着大腿嚷嚷,说徐水生八成是被省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迷住了,早就卷着沈月攒下来的那点棺材本跑没影了。
“你们是没看见他走那天背的包,鼓鼓囊囊的,指不定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一个山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兜里刚揣上两个糟钱,进了省城那种花花世界,还能记得家里那个丧门星?我看啊,他这辈子都不会回靠山屯了!”
吴美凤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脸上全是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树下坐着的几个村民听得直皱眉头。
前阵子徐水生带着大家进山采山货,现钱结算时那股敞亮劲儿还摆在眼前,村里大半人根本不信吴美凤这套鬼话。
可架不住徐水生确实十一天没露面,当初又说好三五天就回,如今连个口信都没有,几个耳根子软的妇女对视两眼,私底下也免不了嚼舌根。
面对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话,沈月每天照常去村小给孩子们上课,放学以后便回老屋记山货账,再去宅基地盯着新房的砌墙进度。
不管路过村口时吴美凤骂得多难听,她从来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红着脸跟对方争辩过半句。
可到了夜深人静,一个人守着煤油灯的时候,沈月心里难免揪着疼。
她担心省城路远水深,怕徐水生在外面受欺负,也怕他吃不饱穿不暖。
但要说徐水生会卷着钱丢下她跑路,沈月连半个字都不信。
那个把全部家当塞进她手里,平时连给自己买双新鞋都舍不得的男人,绝不会丢下她不管。
沈月越是不哭不闹,照常过日子,等着看戏的吴美凤心里就越是邪火乱蹿。
她巴不得看沈月瘫在地上哭天抢地,好让自己出一口前阵子被徐水生分家断亲的恶气。
这天下午刚放学,沈月挑着两只空木桶,去村东头的老水井挑水。
她刚将两只桶打满,早就在路口等候多时的吴美凤便从土墙后面跳出来,叉着腰横在路中间,死死堵住了去路。
吴美凤伸出手指,差点戳到沈月鼻尖上,扯着破锣嗓子便骂开了。
“小娼妇!你还在这儿装什么镇定?男人都让省城的狐狸精勾跑十几天了,连个屁都没给你留下。你以后就在那间破泥坯房里,守一辈子活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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