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光头汉子喉结上下滚了滚,连一句酸话都憋不出来。
站在马路牙子外面的贺永利,则死死盯着徐水生手中那沓越来越厚的钞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气得两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他今天特意搬来一把竹椅坐在这里,就是想亲眼看着这个乡下小子亏光底裤,最后低头向自己求饶。
结果徐水生不但一分钱没赔,这才是第一晚试销,光刚才收进来的钱,就已经将整批货的大半本金捞了回来。
徐水生将最后一条碎花丝巾装进袋子,接过买主递来的五块钱。
他抬起头,视线从胖女人,光头汉子和外围的贺永利脸上一一扫过,故意提高了声音。
“新东西不是卖不出去,是得先让顾客看见,穿在身上究竟是什么样。”
周围几个一直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摊主听见这句话,全都愣了一下,随后渐渐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他们在这条夜市街摆了三四年地摊,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抢一个好位置,怎么扯着嗓子叫喊清仓甩卖。
衣服进回来,不是乱糟糟堆在塑料布上等人翻,就是死板板挂在竹竿上。
从来没有人想过,先把新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当活招牌。
旁边那个卖中老年涤纶裤的干瘦老头一拍大腿,连连点头。
“我就说嘛!刚才单看那条背带裙挂在架子上,总觉得怪模怪样。可刚才那位女同志搭着牛仔褂子一穿,完全不是一回事!”
内衣摊的大姐也跟着感慨。
“这小伙子脑子确实活泛。咱们只会守着摊子等人家挑,人家这才叫真正会做买卖!”
周围摊主你一言我一语的佩服声,传进贺永利耳朵里,听得他浑身难受。
刚才还是他带着这群人嘲笑徐水生,转眼间,整条街的风向全变了。
贺永利气得直翻白眼,胸口那股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一次,他连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伸出双手便想去抓铁衣架的立柱,打算趁乱将架子连同地上的塑料布一起掀进泥水坑。
可摊位前挑东西的年轻姑娘实在太多。
贺永利刚挤进去半个身子,手指还没碰到铁管,旁边一个正在挑塑料抓夹的圆脸女工便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姑娘回头一看,发现又是刚才那个倚老卖老的老头,顿时不耐烦地反手一推,巴掌直接落在贺永利肩头。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都说了别往前挤,也别碰我们的衣服!”
另一个正在比画大码针织衫的姑娘也护住怀里的衣服,冲他翻了个白眼。
“就是!你又不买,手老往人家的衣架上伸什么?赶紧出去!”
两个年轻姑娘合力向外一推。
贺永利没能站稳,蹬蹬蹬连退三四步,一屁股撞在后面卖搪瓷盆的木架上。
堂堂南城后街的贺爷,竟然当着整条夜市街老少爷们的面,被两个买衣服的小姑娘像赶苍蝇一样推到了外围。
贺永利扶着木架站稳,一张老脸由红转青。
就在这时,夜市主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先前跑去报信的两个热心小伙子,领着三名戴着红袖箍、穿着制服的夜市管理人员,拨开外围人群,快步走进胡同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国字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一进来便沉着脸发问。
“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在这里打架闹事,还故意损坏别人货物?”
见管理员赶到,还没有散去的市民纷纷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许晴岚和三个省歌舞团的女同事还没离开,一直留在摊位旁边帮徐水生照看衣服。
不等徐水生开口,许晴岚便第一个站了出来,抬手指向木架旁边的贺永利。
“管理员同志,我们几个都亲眼看见了!刚才就是这个人,看徐师傅的生意好,先用脚踹人家的挂衣架,后来又把一条新背带裙扯下来扔到地上,用脚往泥里踩!”
三个歌舞团女职工也齐刷刷跟着点头。
“对,我们都是省歌舞团的职工,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是他先动手毁人家的货!”
周围几个从头到尾守在胡同口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也七嘴八舌地帮着作证。
“可不是嘛,人家外地小伙子安安分分地摆摊,这老头带着旁边三个人冲上来就拉偏架,后来还想拿木箱子砸人呢!”
国字脸管理员听完,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转头看向贺永利。
他在南城夜市管理治安已经有些年头,自然认识贺永利这个后街的头面人物。
贺永利见领头的是个熟面孔,心里稍稍定了几分,强行压住火气,又摆出那副老资格的架势。
“老李,别听这帮小丫头片子瞎嚷嚷。我就是站在旁边喝茶,起身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不小心碰掉他一件衣服,哪有什么故意踩货?都是误会!”
他说话时,还不停冲国字脸管理员递眼色,想用平日里的关系,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徐水生没有接他的话,只转身从铁衣架最外侧取下那条深藏青色灯芯绒背带裙,平铺在装配饰的硬纸板上。
虽然裙子上的浮土已经被拍掉,可灯芯绒细密的绒毛里,依旧清清楚楚留着两个完整的千层底布鞋灰印,正正好好叠在裙摆中央。
徐水生抬手点了点那两个鞋印,看向管理员。
“到底是不是不小心碰掉的,刚才在场的人全看见了。要真只是绊了一下,能在裙子正中间碾出两个这么结实的脚印?”
许晴岚立刻向前迈了一步,大声补充。
“他还当众辱骂买这条裙子的人,说穿这种衣服的姑娘不正经。踩完以后又放狠话,说这东西反正卖不出去,根本不用赔!”
贺永利转头看向卖袜子的光头汉子和卖搪瓷盆的胖女人,想让这两个手下站出来帮着圆谎。
可两个人看看外围黑压压的几十名市民,又看看已经表明省歌舞团职工身份的许晴岚几人,立刻将脑袋缩了回去,装作低头整理货堆,谁也不敢再看贺永利一眼。
国字脸管理员先看看桌面上扎眼的鞋印,又环视了一圈群情激愤的顾客。
今天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在,又有省属单位的职工当场盯着。
他要是还敢明目张胆地偏袒贺永利,明天说不定就有人将投诉电话打到区工商所,说他渎职。
国字脸管理员收起记事本,没再接贺永利递来的眼色,直接公事公办地开了口。
“老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裙子上的脚印也赖不掉。按照夜市的管理规定,损坏别人正在出售的商品,必须按摊主的正常售价照价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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