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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给面子能当饭吃啊?


到了省城的第三天一早,徐水生揣好本子,早早赶到了江州市南城服装批发市场。

徐水生顺着一楼的主通道往里走,思路越逛越清晰,步子也比前两天轻快了不少。

走到东侧拐角的一家大档口前,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家档口比旁边的铺面宽出一倍,墙上挂满了今年刚上市的冬装。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藏青色的新款呢料外套,版型周正,翻领的剪裁利落,既有城里人讲究的挺括劲儿,又耐脏耐磨,特别适合县城机械厂那些拿固定工资的年轻职工和乡下办喜事的后生穿。

徐水生走上前,伸手拿起那件样衣,翻开内衬检查了一下里头的锁边走线,又用指腹捻了捻呢料厚实度。

档口里头摆着一张红漆办公桌,一个四十来岁的胖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喝茶。

这人叫洪万福,在南城批发市场开了好几年档口,平时接惯了动辄拿货上百件的二级批发商,最瞧不上那些挨家挨户比价最后只抠抠搜搜拿三五件的乡下小贩。

洪万福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站在挂衣杆前的徐水生。

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粗布褂子,肩膀上挎着个旧帆布包,尤其是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沾着长途班车带下来的黄土灰。

洪万福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不耐烦起来。

徐水生检查完走线,抬头看向办公桌后头:“老板,这件藏青呢子外套,要是先拿十件,批发价怎么算?”

洪万福连茶杯都没放下,直接从藤椅上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从徐水生手里夺回了那件样衣。

“看什么看?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徐水生手上一空,愣了一下。

洪万福拿着鸡毛掸子在样衣袖口上使劲扫了两下,上下打量着徐水生,说话满是刻薄。

“才拿十件也叫批发?兜里揣几千块钱,也学人家跑省城来做大买卖?赶紧回山里卖你的蘑菇去,别站在这儿挡着我真正的买主!”

这一嗓子喊得极大,旁边几个正在理货的档口老板和过路的二道贩子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热闹。

左邻一个嗑瓜子的女老板瞧见徐水生脚上的解放鞋和旧帆布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洪万福搭腔。

“老洪,人家好歹也是从乡下倒腾了好几趟车过来的,你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给面子能当饭吃啊?”

洪万福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翻了个白眼。

徐水生站在档口外侧,看着满脸嫌弃的洪万福。

整个南城批发市场有好几百家铺面,同款式的呢料外套多得是厂家在做。

他犯不着为了几句狗眼看人低的难听话,在这儿跟一个蠢货浪费工夫置气。

徐水生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多说,转身就准备去下一条通道。

他刚迈出一步,走廊西头就走过来两个女人。

走在前头的女人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夹。

跟在她身后的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身上穿着件印有省歌舞团字样的浅蓝色工作服。

这两人正是省歌舞团负责后勤采购的科长唐蕙宁,以及刚进团不久的年轻职员许晴岚。

原本正拿着鸡毛掸子骂骂咧咧的洪万福,眼角余光一扫到唐蕙宁身上的米色风衣和手里的公文夹,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刚才脸上那股子不耐烦一扫而空,肥肉挤成一团,笑得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洪万福把鸡毛掸子往桌底下一踢,哈着腰就迎了上去,顺手把还没走远的徐水生往旁边挤了半步。

“哎哟!两位领导快里边请!今天是什么好风把大主顾给吹来了!”

唐蕙宁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档口里挂着的冬装:“老板,我们是省歌舞团的。下个月团里要去北方巡回演出,急需采购一批质感好保暖性强的冬季外套和演出内搭,你这儿有没有现成的货?”

一听是省歌舞团公家采购的大单子,洪万福两只眼睛顿时放光,双手搓得啪啪响。

“有有有!您二位算找对地方了!”

洪万福转身跑到档口最里侧的精品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两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双手捧到唐蕙宁面前。

“领导您看这件!这可是今天早上刚从北方大厂发过来的特级纯羊绒外套!整条南城批发街,独我洪万福一家有货,保暖又体面,最配你们歌舞团的演员!”

唐蕙宁看着那件款式大方的大衣,略微点了点头,转头冲身后的许晴岚吩咐:“晴岚,你身材跟团里那几个女演员差不多,脱了外衣试穿一下,看看合不合身。”

“好的,唐姐。”

许晴岚应了一声,脱下浅蓝色工作服,接过那件米白色外套穿在身上,伸手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刚系上最上面那颗扣子,许晴岚的秀眉就微微蹙了起来。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紧贴着脖颈的衣领往外扯了扯,转头对唐蕙宁小声开口:“唐姐,这衣服版型倒是挺好看的,就是领口这儿怎么有点扎人啊?贴着皮肤刺刺的。”

唐蕙宁闻言一怔,刚想伸手去摸领口,旁边的洪万福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哎呀小同志,你这就外行了不是!”

洪万福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地打着包票。

“正宗北方大厂出来的纯羊绒,刚出厂没下过水,上头带着天然的绒毛茬子,贴肉穿肯定会有那么一点点扎!要是摸着跟绸缎一样滑溜,那反倒是掺了假化纤!您放心,我老洪在南城市场做了八年买卖,讲的就是个诚信,这批货要是有一根假毛,我把整个档口送给你们!”

唐蕙宁平时负责的都是舞美道具采购,对服装面料的门道并不算太精通。

听洪万福说得头头是道,加上时间紧迫,她也就信了七八分。

唐蕙宁翻开手里的棕色公文夹,抽出一张印着红头的采购清单,摸出钢笔拧开笔帽。

“行,既然是北方大厂的正规货,我们先定六十件,你报个实惠的批发价,我现在就跟你签供货合同付定金。”

洪万福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忙不迭地去办公桌上拿印泥和收据。

六十件高价大衣,这一单吃下来,顶得上他平时在档口零散卖上大半个月!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走出两步远的徐水生,脚步突然停在了通道中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许晴岚身上穿着的那件米白色大衣。

隔着三四步远,借着档口顶上白炽灯的强光,能清楚看见那件大衣表面泛着一层略显刺眼的贼光,袖口折痕处更是硬邦邦地支棱着,半点自然垂顺的弧度都没有。

那根本不是什么北方大厂的特级纯羊绒,分明是用廉价粗羊毛混了大半劣质化纤压出来的假料子!

唐蕙宁的钢笔尖已经落在了合同单的甲方签名栏上。

徐水生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这么大一批劣质假面料,一旦按纯羊绒的天价买回去做成演出服,省歌舞团白白损失一大笔公家采购款不说,那些演员穿着这种不透气的化纤混纺料子,在舞台高瓦数的聚光灯下连轴转,不出半个钟头就得闷出满身红疹子。

徐水生收回迈出去的脚,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扯着嗓子喊假货,只是径直走到许晴岚身旁,趁着对方抬手看袖长的工夫,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捻了一下那件大衣的袖口边缘。

正拿着印泥跑过来的洪万福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神色瞬间大变!

他扬起巴掌,啪的一声狠狠拍开了徐水生的手。

“不买别乱摸!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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