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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只要是跟你住,破一点也没关系


徐水生自己裁,自己缝,手艺不行,针脚歪得像蚯蚓爬,但挂上去后,风再从窗洞里灌进来时,布帘会鼓起来。

房顶漏雨的地方,他买了半桶沥青和几片石棉瓦。

趁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爬上去,一寸一寸把裂缝抹实,石棉瓦压在最薄的几处上面,用铁丝固定。

干完这些活儿下来,后背的衣服能拧出水。

最后一件事,是那张缺腿的桌子。

他没买新的,从河边捡了一段硬木,用柴刀削成桌腿的形状,锉平底面,楔进去试了三回才稳当,原来垫着的砖头撤掉,桌面第一次四平八稳地立在地上。

他又把桌面用砂纸打磨了一遍,磨掉表面的毛刺和污渍,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纹。

干完所有这些,他从外面回来的路上经过山坡,看见几丛野雏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乱摇。

他顺手掐了几朵,在溪水里涮了涮泥,用一根草茎扎在一起。

插在桌上那个空罐头瓶子里。

......

沈月那天从学校回来得比平时晚。

期末了,她要给孩子们出卷子,油印机坏了一次,又重新刻了一版蜡纸,弄完已经天擦黑。

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她心里还在想明天的课怎么排。

推开杂屋的门时,她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屋子里的煤油灯亮着,光打在那面靛蓝色的窗帘上,映出一片沉静的蓝。

床上铺着她没见过的新被子,白色的被面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换了新的。

墙角那张桌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四四方方,桌面打磨过了,上面摆着一个罐头瓶子,里面插着几朵半蔫的野花。

墙上的水渍不见了,窗户上的塑料布换成了布帘。

灶台旁边多了一口黑亮的新锅,旁边码着两只铝皮脸盆。

沈月站在门口,手里的布袋子滑到了脚边。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这间十来平的屋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落在桌上那几朵野花上。

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但被人仔细地剥掉了泥,用草茎扎得工工整整。

她转过身去,面朝着门。

徐水生从院子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背影。

单薄的肩,窄窄的腰,扎着红头绳的马尾垂在背上,人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抖。

“怎么了?”

沈月赶紧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灰进眼睛了。”

七月的屋子刚收拾完,哪来的灰。

徐水生没拆穿她,他走到她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了她。

动作不重,像怕碰碎什么。

沈月整个人僵住了。

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到脖子根。

她的手搭在徐水生的小臂上,手指动了动,没有推开。

屋里只剩煤油灯芯滋滋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灯芯都暗了一截,她才开口。

“水生哥,我以前总觉得,我这种人哪有家。”

她抬起头。

“现在好像真的有了。”

徐水生收紧了手臂。

他没说话,因为喉咙被什么堵着,说不出来。

从八岁那年在村口第一次见到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到前世她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中间隔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她一个叫家的地方。

“这才刚开始。”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有些哑。

“以后我给你换更好的。”

沈月摇了摇头。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捏了一下。

“只要是跟你住,破一点也没关系。”

徐水生把她转过来。

灯光底下,沈月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但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山坡上那几朵被风吹得乱晃,却怎么也折不断的野花。

他伸手替她把脸上的泪擦掉。

沈月躲了一下,没躲开。

这一晚,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床上,新被子盖在身上,软和得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沈月背对着他躺着,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她没说话,但耳朵一直没褪下去那层红。

徐水生也没动。

有些事不急。

沈月的支教工资拖了三个月。

乡教育办的刘干事每次见她都摆手。

“财政没拨下来,再等等。”

等到第四个月,连学校的粉笔都是沈月自己从镇上买的。

这天上午,刘干事骑着自行车到学校,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讲台上。

“三个月的,加上偏远补贴,一共两百四。你数数。”

沈月当着他面数了一遍,二十张十块的,两张两块的。

她把钱重新装回去,在信封口折了两道。

“刘干事,下学期的粉笔和蜡纸……”

“回去打报告,走流程。”

刘干事已经跨上自行车,说完蹬两下就走远了。

沈月把信封贴身揣在衣服里面,锁好教室的门,往村里走。

两百四十块。

加上徐水生这半个月卖山货攒下来的,他们手头能动的钱第一次超过了三百。

她在心里盘算着,窗帘布是水生买的,铁锅是水生买的,被褥也是,自己好像还没为这个家添过什么。

镇上供销社有一种搪瓷杯子,白底红字印着喜,一对两块五。上次路过她多看了两眼,没舍得买。

今天可以买了。

想到这里,她脚步快了些。

走到村口岔道的时候,路被堵了。

是吴美凤站在那,胳膊底下夹着个空竹篮,像是刚从自留地回来的样子。

但眼睛直勾勾盯着沈月的方向,一看就是等在这的。

“哟,这么早就回来了?”

吴美凤笑着迎上来,目光却落在沈月胸口微微鼓起的位置。

信封的轮廓隔着衣服能看出来。

沈月脚步慢了一拍,下意识侧了下身子。

“去乡里领工资了吧?”

吴美凤的态度温和,像在拉家常。

“多少?”

沈月没接话,往旁边绕了半步想过去。

吴美凤横跨一步挡回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是拉家常的笑了。

“既然嫁进徐家,你的工资当然得交公。”

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伸过来。

“拿来,我替你们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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