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晒台暖锅与围读下马威
深秋的风掠过九龙城寨外街,卷下落叶,空气里添了几分干爽的凉意。
沈知遥依旧维持着松弛惬意的作息。
清晨她把知味记楼上洒满阳光的露天晒台打理妥当,拿铜壶给新抽芽的茉莉与四季桔浇透清水,午后便窝在藤椅里看书听曲。
待到日落西山,海风渐起,她便让阿强在晒台正中央支起了红泥小炭炉。
炭火烧得通红,黄铜火锅架在炉上,里头浓郁醇白的胡椒猪肚鸡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浪,辛香暖胃的气息顺着晚风飘散开来。
席桌旁摆满了老周头清早刚从码头送来的鲜活海鱼片,旁边配着筋道弹牙的手打牛丸与水灵灵的西洋菜。
下班后特意搭车赶过来的林佩刚踏上晒台,便被这股扑鼻的鲜香勾得直咽口水。
“知遥,还是你这儿最像神仙日子,外头片场整天忙得人仰马翻,只要上了你这晒台,什么烦心事都给吹没了。”
林佩脱下通勤小西装搭在椅背上,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迫不及待地夹起鱼片放进滚汤里涮烫。
雪白透亮的鱼片在胡椒鸡汤里打了个转便卷曲熟透,蘸上少许咸鲜微甜的沙茶酱送入口中,鱼肉鲜嫩滑爽,胡椒的微辣瞬间从舌尖暖到了胃底。
阿强笑着给众人满上温热的酸梅汤,大伙围着暖烘烘的炭炉吃肉喝汤,说说笑笑间满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温情。
热菜下肚,林佩咽下嘴里的牛丸,放下竹筷看向对面的沈知遥。
“知遥,后天早上《渡海人家》就要在永华大楼召开全剧组主创的首次剧本围读会了。”
“男主角那边许鞍山导演最终拍板定下了咱们永华的实力派梁家辉,这位老大哥戏好人随和,同他搭戏你只管放心。”
说到这儿,林佩眉头微蹙,压低了些嗓音继续提醒道:“不过有桩恶心事我得提前给你透个底,邵氏那边作为联合发行方,硬是借着院线排片的条件往剧组里塞了个人。”
“他们把钟楚楚塞进来演女配角那位富家千金,正好跟你的女主角阿春有不少针锋相对的对手戏。”
“前阵子在文华东方酒店她被保安当众架出去丢尽了脸,这回进组肯定憋着坏水想在围读会上找你晦气,你后天可得多留心。”
阿珍与阿强闻言都有些替沈知遥担忧,纷纷停下筷子望过来。
沈知遥神色从容地用公筷捞起猪肚分进林佩碗里,眉眼间皆是云淡风轻的笑意。
“拍戏终究要靠真本事说话,会议室里坐着许导和全组主创,她若是想拿剧本撞枪口,尽管放马过来就是。”
见她胸有成竹,林佩也放下心来,众人继续围炉夜话,直到炭火渐熄才尽兴散去。
到了剧本围读会当天清晨,沈知遥换上素净舒适的浅灰棉麻长衫,乌发用木簪简单挽起,准时步入了永华行政楼的大会议室。
长条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主创人员。
导演许鞍山正戴着黑框眼镜翻看分镜稿,坐在主位最上首的则是亲自担任本片总监制的陆砚舟。
这位永华太子爷穿了件剪裁冷峻的炭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冷淡疏离,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沿慢条斯理地轻叩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男主角梁家辉瞧见沈知遥进来,友善地起身微笑点头致意。
坐在斜对面的钟楚楚却是冷哼出声,特意穿了身极其浮夸艳丽的亮片洋装,下巴抬得老高,眼底满是挑衅与算计。
为了在围读会上压倒沈知遥,钟楚楚昨晚熬到深夜,把富家千金在码头当众训斥疍家女阿春的那场重头戏背得滚瓜烂熟,打定主意要用科班出身的台词功底把沈知遥彻底比下去。
随着许鞍山宣布围读开始,前半程过渡戏顺畅走完,很快推进到了码头冲突的核心场次。
“沈知遥,该咱们对这段了,你可别怯场掉链子。”
钟楚楚刻意拔高嗓门刺了句,紧接着便挺直腰背拍了下桌面,扯开尖利高亢的嗓音大段念起台词来。
她把每句台词的咬字都绷得极紧,神情用力得近乎扭曲,声音在会议室里嗡嗡作响,活脱脱像是在演浮夸的街头闹剧。
在座的老戏骨与编剧听得暗暗皱眉,主位上的陆砚舟更是连眉头都拧紧了几分。
待钟楚楚趾高气昂地念完长串台词,挑衅地瞪向对面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沈知遥身上。
沈知遥安静地坐在原处,桌面上的剧本始终合拢着。
她微微垂下眼帘,素白的手指轻轻捻着灰布衫衣角,肩膀微不可察地往里收拢了少许,整个人瞬间化作了那个在风浪里讨生活又骨头极硬的疍家渔女阿春。
静默数息后,她缓缓抬起眼眸迎向钟楚楚,用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低哑疍家咸水腔,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话头。
她的语速极缓,字句间带着常年摇橹吹风特有的沙哑与隐忍,每处尾音都像是裹着沉重的海浪,稳稳砸在人心坎上。
尤其是那道眼神,平静苍凉得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的仗势欺人,既有底层水乡女子的克制,又藏着股海草般拔不绝的孤傲韧劲。
沈知遥自然流畅的声线与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瞬间将钟楚楚方才那番紧绷做作的嘶吼衬托得像耍猴戏般滑稽可笑。
原本还等着看笑话的钟楚楚被她那道深不见底的苍凉目光正面撞上,心头猛地发怵,脑子里原本背熟的下句词竟瞬间忘得干干净净。
“你……你休想……”
钟楚楚张着嘴卡在原地,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没能接上下段词,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憋得满脸通红,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好,知遥这几句咸水腔简直把阿春的魂给勾出来了。”导演许鞍山率先激动地抚掌大赞。
啪的轻响传来,坐在主位上的陆砚舟忽然将手里的木杆铅笔随手扔在了红木桌面上。
陆砚舟冷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金丝眼镜后的冷眸毫不留情地扫向面红耳赤的钟楚楚,薄唇微掀,吐出的话语毒辣得丝毫情面都不留。
“邵氏教出来的当家花旦就这点水准,念台词像菜市场泼妇骂街,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结果连对手戏演员的眼神都接不住,趁早回去重修艺员训练班。”
钟楚楚被当众骂得无地自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偏偏面对永华太子爷连大气都不敢喘。
训完了钟楚楚,陆砚舟目光微转,冷淡地落在了对面的沈知遥身上。
“还有你,也别听许导夸赞就得意忘形,刚才那段话后段尾音收得太满,锋芒露得太早,正式开机前自己回炉重磨,要是在镜头前还这么演,照样重拍。”
沈知遥迎上他挑剔冷峻的视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陆少指点得是,我回去再多练练。”
陆砚舟见她丝毫不骄躁,冷哼出声,重新拿起铅笔示意许鞍山继续往下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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