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批文冻结与二楼拾掇
跑马地马场那场慈善夜宴的风波,在次日清早便掀起了实打实的巨浪。
港澳船王霍老太爷向来言出必行,天刚蒙蒙亮就让秘书室发出了正式公函,全面终止霍氏船行与周家海产贸易行的所有远洋冷链货运合约。
消息传回九龙塘周家老宅时,周家老爷子正在喝早茶,看完公函当场气得摔碎了手里的紫砂茶壶。
周家的干货与冰鲜海产全仰仗霍氏船队的远洋货轮出海,霍老太爷断交之举,直接掐断了周家贸易行大半条命脉。
周老爷子查清昨晚马场慈善会上的来龙去脉后,得知独生子周世豪为了替表妹钟楚楚出气,竟敢当众羞辱霍老太爷赏识的沈知遥,还把钟德宗师的传世紫檀琵琶贬作烧火柴,顿时火冒三丈。
老爷子当即命管家请出祠堂的牛皮家法藤条,把刚睡醒的周世豪按在客厅地板上狠狠抽得皮开肉绽。
周世豪趴在地上鬼哭狼嚎地求饶,再也不敢提半句去寻沈知遥晦气的话。
周老爷子余怒未消,当场冻结了周世豪名下的所有支票账户,勒令他立刻斩断在北边省城的一切花天酒地开销。
紧接着,周家老管家亲自坐车赶往湾仔入境事务处,将周世豪先前以家族贸易行名义递交的商务探亲担保函当场撤回注销。
此时的北边省城师范学院女生宿舍里,林海珠正满脸得意地将新买的的确良洋装叠进牛皮纸箱。
她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受用着同屋女学生艳羡的奉承,嘴里绘声绘色地吹嘘自己到了港城就要住进半山洋房,将来还要让周家少爷帮她把那个在港城混饭吃的乡下姐姐踩在脚底下。
话音未落,传达室大爷敲响宿舍门,将加急退回的公文袋扔在了她桌上。
林海珠满心欢喜地撕开封口,看清里头那张盖着鲜红撤销印章的担保作废通知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她疯了似地冲出校门跑去邮局往港城打长途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周家贸易行总机冷冰冰的拒接忙音。
没了港城豪门的商务担保,她的过关批文当场作废,精心编织的香江富贵梦碎满地,只能在省城的冷风里抱着行李箱干瞪眼。
远在港城的沈知遥很快就从陈三打来的电话里得知了林海珠批文被撤的消息。
她听完只是淡淡一笑,随手挂断电话,将这群跳梁小丑彻底抛在脑后。
来港城打拼这么久,她总算迎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悠闲慢时光。
沈知遥向来懂得张弛有度,既然手头置下了恒产,银行存折里的积蓄也足够丰厚,她便干脆利落地放慢了步调。
知味记食档如今生意稳定,楼下后厨的日常煲汤与堂食出餐,她全权交给了手艺娴熟的阿珍与新招的伙计打理。
阿强则带着跑腿伙计负责每日往各大片场配送保温食盒,把外勤事务管得井井有条。
沈知遥自己每天只需要在晚饭后翻看收支总账,其余时间半点杂事都不沾身,舒舒服服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几日恰逢深秋,港城的天空高远湛蓝,海风褪去了夏末的湿闷,吹在人身上干爽宜人。
沈知遥吃过早饭,便慢条斯理地动手拾掇知味记楼上那层宽敞的私人天地。
上午阳光正好,她带着阿强慢悠悠地逛去了中环荷里活道的旧货古玩街。
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摆满了旧式西洋钟表与老广家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沈知遥沿着街铺细细挑拣,在老木匠开的木器行里,相中了包浆温润的二手酸枝木书桌与博古架,外加编织细密的南洋老藤摇椅。
角落里还摆着保存完好的手摇式黄铜大喇叭留声机,沈知遥伸手轻轻转动摇柄试了试音,唱针划过黑胶唱片,流淌出的胡琴声醇厚悠长。
她当场痛快付了钞票,让木器行找辆小货车,连同粤剧名伶的旧黑胶唱片并送回九龙城寨外街。
午饭过后,沈知遥又换上轻便的帆布鞋,独自搭巴士去了旺角花墟。
花墟满街都浸在浓郁的草木芬芳里,各色秋菊与兰花层层叠叠地堆满街头。
沈知遥在花摊间缓步穿行,挑了挂满青黄果实的四季桔,又选了枝叶翠绿的茉莉与秀雅文竹,请花农帮忙搬上计程车运回店里。
回到知味记楼上,阿强已经带着伙计将那套酸枝木书桌与博古架擦拭得干干净净,稳稳当当地安放在靠窗的书房里。
书房外头连着洒满秋日暖阳的露天晒台,地面铺着清爽的南洋青花瓷砖。
沈知遥亲手将硕果累累的四季桔摆在晒台栏杆两侧,茉莉与文竹错落有致地安置在藤编摇椅旁,那台黄铜喇叭留声机则端端正正地放在酸枝木小茶几上。
她提起铜壶冲泡了醇香的新会老陈皮普洱,端着茶盏躺进藤椅里,微风拂过晒台,送来阵阵清甜的茉莉花香。
不用赶场拍戏,也不用算计生计,单是看着头顶慢悠悠飘过的白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久违的松弛与惬意。
歇到午后日头渐渐偏西,沈知遥想起林佩上午打来电话,说是《渡海人家》的最新场次剧本已经印出来了,便换了件素雅的米色针织开衫,慢步溜达着去永华制片厂拿剧本。
走进永华大门时,厂区道路两旁的榕树气根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沈知遥顺着林荫道往制片部办公楼走,刚经过摄影棚外的露天通道,里头骤然传出冷冽刺骨的训斥声。
砰的闷响传出,厚厚的剧本被直接从敞开的摄影棚铁门里扔了出来,哗啦啦散落在水泥地上。
紧接着,剃着奶油小生发型,穿笔挺白西装的年轻男演员红着眼眶狼狈不堪地被场务推搡出来。
沈知遥脚步微顿,转头望去,只见陆砚舟身穿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正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摄影棚台阶上。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永华太子爷此刻俊脸冷若寒霜,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锐利逼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迫人戾气。
那个带资进组的年轻小生站在台阶下,咽了口唾沫,试图硬着头皮辩解:“陆少,我是张董事介绍过来的,刚才那段台词就是紧张卡了壳,再给我次机会肯定能顺下来。”
陆砚舟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又冷又毒,半点情面都不留。
“短短几行字念得像嘴里含了滚烫的番薯,走位踩不准灯光,眼神空洞得像木头桩子,永华的胶片拿来拍你这张蠢脸,纯粹是暴殄天物。”
陆砚舟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嗓音凉薄得能把人皮剥下来:“不管是哪位董事塞进来的人,在我这儿,没把词背进骨子里就敢下场的废物,全都滚蛋。场务,把他的通告单撕了,现在就请出厂门。”
周围副导演与灯光师全都屏住呼吸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位太子爷在片场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戏痴,脾气恶劣起来连亲叔伯的面子都照踩不误。
发落完那个哭丧着脸的奶油小生,陆砚舟重新戴上眼镜,转过头时,目光恰好扫过站在榕树浓荫下看热闹的沈知遥。
他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温和笑意,眉头反而挑剔地蹙起。
陆砚舟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冷硬的声响,停在距离沈知遥不远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着她那副刚喝完茶出来的清闲模样,冷淡开口:“别以为拿了许鞍山的女主角就能整天晃荡着混日子,他的戏比我这儿更抠细节,年底开机你要是敢在镜头前吃螺丝掉链子,我照样让人把你轰出片场。”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毒舌敲打,跟在后头的副导演吓得后背直冒冷汗,生怕这位新晋红人当场下不来台。
沈知遥却神色自若地迎上陆砚舟那双冷傲的眼睛,唇角轻轻弯起,不卑不亢地应道:“陆少放心,真到了那天,不用陆少动手,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陆砚舟冷哼着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摄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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