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探黑屋
月末最后一夜,港城西区偏僻的乱石浅滩黑浪翻涌,海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气呼啸而过。
老蛇头手下那条不起眼的海货渔船借着浓雾熄了马达,顺着退潮暗流悄无声息地抵靠在礁石边。
船头挂着的风灯晃了晃,腥臭潮湿的底舱木板被人从里头掀开。
满身酸臭鱼腥味的林老栓与林张氏猫着腰,被船工一左一右搀扶着踩上湿滑的跳板。
夫妻俩在密封底舱里颠簸了整整一路,晕船吐得脸色蜡黄如金纸,双腿软得直打摆子。
脚底板刚踩实港城的礁石地面,林老栓与林张氏那双浑浊精明的眼珠子,便越过黑黢黢的码头货栈,贪婪无比地望向远处璀璨摩登的霓虹灯火。
岸边废弃的破货仓阴影后头,传来铁拐杖敲击石板的笃笃声。
冯标叼着烟卷一瘸一拐地转出来,身后紧跟着戴宽边墨镜的幸哲,以及用丝巾裹住半张脸的许幻珊。
林张氏一瞧见穿戴体面的金主迎上来,立刻像是见了亲爹娘似的扑上前,拍着大腿压低嗓门哭骂起来。
“贵人呐,你是不知道林海棠那个杀千刀的赔钱货心肠有多毒!”
林张氏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在夜风里乱飞。
“那死丫头夜里拿粗瓷碗砸晕亲妹妹,把我当家的藏在灶房破缸底下的彩礼老本偷得精光,连夜翻猪圈下海跑了!”
“隔天赵家傻子上门迎亲见不着人,把我们家锅碗瓢盆砸了个稀烂,堵着门逼我们退还彩礼!”
“我们夫妻俩拼了老命借遍全村亲友,又托她镇上当差的舅舅暗中改了名册,好不容易才把小闺女海珠送去省城顶替念了师范学院,如今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
旁边的林老栓也缩着脖子凑上前,粗糙发黑的手掌使劲搓着衣角,两眼放光地贪婪追问。
“这位大老板,船上的人跟我们说,那个死丫头如今在你们港城的大电影厂里当大明星,随便拍部戏真能挣大把钞票?”
幸哲嫌恶地往后退开半步,拿白手帕死死掩住口鼻,镜片后的眼底满是鄙夷与算计。
他从随身牛皮纸信封里抽出厚厚一沓港币现钞,直接塞进林老栓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
“看清楚了,这是港币,比你们乡下的票子值钱得多。”
幸哲压低嗓音,阴冷地逐句指点。
“你们那个大闺女如今改名叫沈知遥,光是在永华制片厂刚签下的《胭脂扣》这部戏,片酬就有好几千块港币!”
“明天早上,她要去九龙塘永华制片厂参加新戏的开机围读。”
“你们夫妻俩明早直接堵在永华大铁门口哭闹认亲,只要当众逼她认下打伤亲妹、偷钱逃婚的不孝罪名,她手里的几千块片酬全归你们拿去还债和给小闺女交学费!”
许幻珊在旁摘下丝巾,冷笑着添油加醋:“只要你们闹得够响亮,让电影厂的领导看清她的真面目把她开除,事成之后我们再额外给你们加一大笔路费!”
林老栓与林张氏死死捏着手里崭新挺括的港币现钞,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把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
“大老板放心!那死丫头是我们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就算化成灰我们也认得她,明早非撕下她一层皮不可!”
交代妥当,幸哲与许幻珊满意地转身钻进巷口接应的轿车离去。
冯标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挥动铁拐杖领着千恩万谢的林老栓夫妻穿过污水横流的暗巷,钻进了窝棚区最边缘的一间废弃铁皮黑屋歇脚。
窄巷对面的破油桶阴影里,两道屏息凝神的身影悄然探出头来。
正是轮流在浅滩暗道盯梢了整整两天的老周头与阿强!
他们不仅把破货仓外幸哲塞钱教唆林家夫妻的经过听得明明白白,连冯标安置人的那间铁皮黑屋门牌也记了个真切。
眼见冯标从外头挂上铁锁一瘸一拐地离开,老周头立刻拍了拍阿强的肩膀:“我留在这儿盯着黑屋和老蛇头那条破船,你快去九龙城给丫头报信!”
阿强重重点头,猫着腰钻出暗巷,撒开两条长腿狂奔向码头夜班巴士总站。
午夜将近,九龙城旧唐楼的楼梯间里响起急促的奔跑声,顶层单间的木门被阿强拍得砰砰作响。
屋里灯火通明,正在灯下温习剧本的沈知遥迅速起身拉开木门。
阿强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接过沈知遥递来的温水仰头灌尽,抹去满脸汗水便竹筒倒豆子似地把浅滩所见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胖姐,老蛇头那条北线海货船今晚果然靠岸了!”
阿强眼珠子通红,声音压得极低。
“船舱里爬出来一对北边渔村口音的老夫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和断腿冯标亲自在破货仓后头接应,当场给那老头塞了厚厚一沓港币!”
“那老妇人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林海棠砸晕亲妹妹、偷走灶房破缸底下的彩礼老本,还说他们借债托镇上舅舅改了名字,把小闺女林海珠送去省城顶替念了师范学院!”
“眼镜男教唆他们明早去永华制片厂大铁门口撒泼认亲,逼你交出《胭脂扣》的几千块片酬,现在人已经被冯标锁进窝棚区西头最边上那间废弃铁皮黑屋里了!”
听完阿强这番话,沈知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寒光凛冽,前世今生的所有因果在胸中彻底落定。
林海珠果真顶替了原主苦读考上的省城师范学院名额!
而林老栓与林张氏这对狼心狗肺的爹娘,当年给亲生女儿喂猪饲料催肥、收彩礼把女儿卖给傻子老光棍,如今为了填补供小女儿读书的债窟窿,竟敢勾结外人跨海偷渡来港城吸她的血!
沈知遥转身走到床头,打开铁皮匣子,取出那张压着厚实塑封的本港临时身份证与落籍回执,稳稳装进随身帆布包的内袋里。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阿强,嗓音沉静如铁。
“阿强,辛苦你连夜跑这一趟。”
“你趁着天还没亮赶回码头跟周叔会合,明早准时去警署联络点和入境处稽查科,领着差人直接去端冯标那间黑屋和老蛇头的偷渡船!”
“至于九龙塘永华大门这头的戏台子,既然他们千里迢迢送上门来,我亲自给他们搭!”
阿强精神大振,攥紧拳头应了一声,转身一头扎进沉沉夜色之中。
沈知遥独立于唐楼窗前,迎着微凉夜风望向九龙塘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森冷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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