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统一口径
清晨的薄雾笼着九龙城外围高低错落的旧唐楼。
陡峭的石板长坡上响起规律沉稳的脚步声。
沈知遥双腿绑着灌满粗海盐的厚帆布沙袋,迎着微凉的晨风憋足劲冲上坡顶。
滚烫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旧黑衫的后背浸出大片深色水迹。
她扶着石栏杆绵长平稳地吐纳晨气,胸腔起伏极有章法。
解下脚踝上沉甸甸的盐袋拎在手里,她迈着轻快扎实的步子走回唐楼顶层单间。
冲完温水澡,换上干爽的粗布短衫,沈知遥走到墙角那面半身镜前。
她抬手拢起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镜子里的人体态依旧敦实丰腴,日复一日的苦练已在皮肉间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早先被劣质激素催出来的那层虚浮水肿彻底褪尽了。
腰腹与脖颈处松垮堆叠的软肉收紧了许多,下巴收拢出紧致的轮廓。
原先被赘肉挤窄的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一双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眸子,整个人透着蓬勃利落的精气神。
沈知遥收回视线,在屋角点起小煤油炉。
她往铝锅里添上清水,放进切好的鸡胸肉和青皮苦瓜片。
锅里的水刚咕嘟嘟翻起白沫,门外狭窄的水泥楼梯间里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顺着台阶狂奔上来,紧接着木门被拍得砰砰直响。
“胖姐!胖姐你在屋里吗?快开门!”
门外传来阿强变了调的急促喊声。
沈知遥眼神微凝,拧小煤油炉的火苗,快步走过去拉开插销。
木门敞开,瘦得像竹竿似的阿强扶着门框弯腰猛喘。
他身上的粗布背心被汗水湿得能拧出水来,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看这副模样,显然是天刚擦亮就去码头巴士总站抢了头班车赶过来的。
“先进屋喘口气,慢点说。”
沈知遥侧身把他让进屋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满凉白开递过去。
阿强双手捧着搪瓷缸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水渍,压低嗓音急吼吼地开口:“胖姐,出大事了!有人在码头查你的老底!”
沈知遥拉过木凳示意他坐下,自己稳稳当当地站在桌边:“什么人查我?去哪儿问了?”
“昨晚我卸完夜班货回窝棚区,路过平安旅馆门口讨水喝,听那个卷毛老板娘坐在门边跟街坊显摆!”
阿强急得双手直搓膝盖,语速飞快。
“她说昨天下午有个穿灰夹克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斯文年轻男人摸进窝棚区去了!”
“那人出手阔绰得很,往柜台上拍了厚厚钞票当茶钱,专门套问你刚来住店那天浑身海水湿透、填不出身份证号的事!”
阿强咽了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着继续往下说。
“我听着苗头邪乎,大清早赶在头班巴士发车前,又跑去好彩来茶餐厅后厨探了探口风。”
“洗碗间的小工跟我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昨天也去了茶餐厅,同样塞了大笔茶钱给老板娘。”
“那孙子追着问你刚去洗碗时白话讲得生硬,到底是从北边哪个渔村漂过来的!”
阿强越说脸色越白,蹭地站起身抓住沈知遥的袖口。
“胖姐,在咱们窝棚区撒这么多钱查人上岸没证的底,准是冲着举报黑户遣返去的!”
“你手里那张身份证固然有钢印,万一那人捅到入境处去刨你刚上岸那阵子的黑历史,这可咋整?要不你先去老周头船舱里避避风头吧!”
灰夹克,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斯文青年。
这几个特征凑到跟前,前日在永华试镜棚外幸哲那张挂着虚伪浅笑的脸,立刻清晰地浮现在沈知遥脑海里。
沈知遥眼底掠过彻骨冷意,心里瞬间把前因后果盘得明明白白。
幸哲和许幻珊在梁导的试镜棚里当众栽了大跟头,丢了《胭脂扣》的重要女配角,又被陆砚舟指着鼻子冷声斥责。
凭这对狗男女睚眦必报又阴险毒辣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闷亏,必定四处钻营报复。
而在永华制片厂里跟她结过死仇、又恰好从场务嘴里听说过她在码头货仓当众讨要身份证这桩旧事的,算来唯有前阵子被《暗巷》剧组轰出去的唐莉莉和她表舅周发。
幸哲多半是从唐莉莉嘴里挖出了她曾是偷渡客的风声,这才亲自摸去码头茶餐厅和平安旅馆拿实锤。
在幸哲那种自视甚高的无线新人眼里,刚从海里爬上岸、住在铁皮窝棚区刷盘子的北边胖丫头,转眼变出塑封身份证,必定是在码头黑档口花高价买的假证。
他费这么大周章摸清门牌底细,下一步定然是直接向入境事务处稽查科与永华行政部投递举报信。
他想借官面的手把她当场铐走遣返,让她在永华彻底身败名裂!
想透此节,沈知遥紧绷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
她抬手拍了拍阿强发抖的瘦肩膀:“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你跑了老远的路还饿着肚子吧?坐着歇会儿,姐给你下碗荷包蛋汤面。”
“哎哟我的亲姐,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顾得上煮面!”阿强急得直跺脚。
“把心放回肚子里。”
沈知遥往铝锅里添了瓢清水,磕进荷包蛋,声音沉静笃定。
“我手里这张证,是永华法务部的大律师亲自去入境处办下来的正规担保真证,官面档案室里留着底单。”
“他就是把入境处处长请来查验,这证也假不了。”
当初在码头货仓救下林佩,陆砚舟让助理麦仔找法务部老陈走的是永华集团正式雇佣担保落籍的正规章程,手续齐备,钢印真确。
眼下真正需要提前扎紧篱笆的,是她当初登记落籍时直接报了沈知遥的名字,把南湾渔村林海棠那摊子烂账彻底留在了海对岸。
只要码头这头最初见过她上岸的知情人咬紧口风,幸哲这记暗箭就只能扎在他自己脚背上。
看着阿强呼噜呼噜吃完热汤面,沈知遥锁好唐楼木门,带着阿强坐巴士直奔西区码头。
绕过石堤后头那堆破油桶,窄巷尽头的铁皮卤水面摊正飘出醇厚的肉香。
老周头蹲在门槛上拿竹刷子刷鱼筐,阿珍系着油围裙在灶台后捞卤肉。
瞧见沈知遥过来,老夫妻俩欢喜得连忙招呼她进棚落座。
待阿强把昨天有眼镜男在窝棚区撒钱打听沈知遥偷渡底细的事原原本本说完,老周头脸上的笑意顿时沉了下去。
他啪地把竹刷子摔进水桶里,水花溅湿了裤腿。
老周头咧嘴露出金牙怒骂道:“哪个黑心烂肺的缺德货!人家丫头凭真本事在电影厂挣碗正经饭吃,他跑来码头刨根问底使阴招!”
阿珍也把铁漏勺往案板上重重拍下,柳眉倒竖:“丫头你别怕,那戴眼镜的小白脸要是敢摸到咱们这条巷子来,老娘直接拿滚卤水泼得他满脸开花!”
看着老夫妻俩护着自己的模样,沈知遥心头涌起暖流,上前按住阿珍的胳膊温声安抚。
“周叔,珍婶,犯不着跟那种小人动粗脏了手。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们还有阿强把话头对准了。”
沈知遥环视面前几人,条理分明地低声交代。
“往后倘若有生人或者公门里的差人过来盘问,周叔那天在石堤拿网兜拉我上岸的事绝口莫提。”
“你们只需统一咬定,我叫沈知遥,是周叔早年走散在北边的远房表侄女,前阵子搭顺路的海货船过来投奔表叔。”
“后来我在茶餐厅帮过忙,在码头货仓替永华贵人解了围,这才由永华法务部正式担保落了本港户籍。”
老周头混迹码头大半辈子,心里透亮,当即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成!你就安心去拍你的大电影,谁来问都是我老周头的亲表侄女!”
阿强和阿珍也连连点头,把这套投亲说辞在嘴里反复念叨熟了。
安顿妥码头这头的口风,沈知遥辞别老周头夫妻与阿强,搭午后的巴士返回九龙城唐楼。
她从床头铁皮匣子里取出那张塑封临时身份证,以及入境处核发的担保落籍回执。
借着朝南玻璃窗洒进来的明亮阳光,她仔细核对过档号与鲜红钢印,随后平整地收进随身帆布包的内袋拉链里。
明早她按约定要去永华行政楼提交《胭脂扣》的演员定妆尺寸表。
她倒要亲眼瞧瞧,幸哲这封举报信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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