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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乔迁唐楼


换下那身被烟熏火燎的油帆布围裙,沈知遥在化妆间里掬着冷水,把满脸黑灰一点点洗净。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收拾好随身的旧帆布包,迈步走出了闷热的景棚。

沈知遥饰演的猪肉娘“六姐”,已经在方才那场冲天大火里壮烈杀青。

作为签了长约的跟组演员,她难得拥有了一段宽裕的带薪休假。

她只需等外景收尾阶段,再回组里换上便装,客串几个毫不起眼的街头路人。

行政楼财务室的窗口前,风扇吱呀呀地吹着热风。

沈知遥握着圆珠笔在领款单上签下名字,接过会计从铁栅栏里递出来的厚厚一沓港币。

预支的跟组底薪,加上六姐前前后后几场特约重头戏的补贴,还有徐克明当场拍板特批的角色奖金,把牛皮纸信封撑得鼓鼓囊囊。

沈知遥走到走廊僻静处,用手指轻轻捻了捻信封里的票子,油墨的清香扑面而来。

算上她从南湾渔村带出来的那笔老本,手头的积蓄已经相当宽裕。

在这个年代的港城,普通写字楼白领辛苦忙活整月,除去吃穿也攒不下多少余钱。

她手里的这笔款子,足够摆脱码头那种脏乱发臭的泥潭,在九龙城外围租下一间体体面面的屋子了。

傍晚时分,码头窝棚区。

夕阳把蓝铁皮棚顶晒得发烫,窄巷子里的污水沟泛着酸臭的白沫。

阿强肩上扛着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拎着刷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盆和热水瓶,跟在沈知遥身后走出了平安旅馆的铁皮大门。

“胖姐,咱真不在这儿住了啊?”

阿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每晚老鼠开运动会的破铁皮棚子,眼里满是羡慕。

“九龙城外围的唐楼单间,有砖墙有玻璃窗,租金可不便宜呢!”

“不住了,再住下去人还没瘦,脚趾头先让老鼠给啃了。”

沈知遥把退房拿回来的押金塞进兜里,拍了拍阿强瘦巴巴的肩膀。

“走,东西不多,咱坐巴士过去,晚上姐在新屋给你下面条吃。”

新租的房子是老周头托一个在九龙城看更的老街坊介绍的。

林佩前些天还特意抽出空来,陪着她去核对过房东的屋契,免得她人生地不熟被人骗了押金。

那是一栋老旧唐楼的顶层单间。

地方不算太大,胜在四周是结实隔音的水泥砖墙,朝南开了一扇亮堂的铁框玻璃窗。

最让沈知遥满意的,是屋角用砖头隔出了一个带独立自来水龙头的小水厕。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大半夜打着手电筒,去跟窝棚区的野鸳鸯和醉汉抢公共旱厕了。

交清押金和房租,从老房东手里拿到黄铜钥匙推开门的那一刻,傍晚金红的余晖正透过玻璃窗,洒在擦得干干净净的花砖地面上。

海风顺着窗口吹进来,带着清爽的凉意。

阿强手脚麻利地帮着把木床板铺好,又拧了湿抹布把缺角的木桌擦得一尘不染。

沈知遥在屋角点起新买的小煤油炉,烧开水下面,卧了荷包蛋,里头还加了几片厚实的卤牛肉。

阿强端着大海碗,蹲在凳子上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面,他又千恩万谢地拿着沈知遥硬塞给他的搬家辛苦费,高高兴兴地坐巴士回码头去了。

送走阿强,沈知遥把门栓插好,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墙角那面房东留下的半身镜前,掀起宽大的黑圆领衫下摆,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这具身体。

原主林海棠以前在渔村虽然干活多,可骨架并没有这么粗大。

她之所以会胖成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早些年家里揭不开锅,被狠心的亲爹喂了掺有催肥激素的猪饲料糊糊,这才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肿胀起来。

这种被劣质激素催出来的虚胖,内里全是蓄积的废水和松垮无力的脂肪。

前些天为了保住“六姐”那个横肉凶悍的屠户婆形象,她不敢大刀阔斧地掉秤,只能靠在片场挥刀、跑位和沿石堤快走来紧实肌肉。

如今六姐的戏份已经彻底杀青。

她要想在美女如云的港影圈真正立足,去争那些有血有肉的主角和重要配角,这身沉重油腻的肥膘就必须彻底剥掉!

“上辈子为了演活一个绝症晚期的病人,我能在极短的日子里把自己饿成一把骨头。这辈子底子这么年轻,气血又足,没道理拿不下这身虚膘。”

沈知遥伸手捏了捏腰侧软塌塌的肥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劲。

趁着天还没全黑,她锁上门走下唐楼,拐进了九龙城外围热闹的露天街市。

傍晚的街市里灯火通明,到处是收摊甩卖的吆喝声。

街口烧腊铺的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排排油光发亮的脆皮烧鹅和蜜汁叉烧,浓郁的肉香混着麦芽糖的甜味,顺着晚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具身体残留着极其强烈的嗜油嗜甜本能。

一闻到这股勾魂的烧腊味,沈知遥的胃里顿时火烧火燎地闹腾起来,喉咙发紧,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换做刚上岸那会儿,她或许还会站在摊子前咽两口唾沫。

可现在,沈知遥连眼皮都没往橱窗那边撩一下,迈着稳健的步子径直越过烧腊铺,走到了街尾冷清的生鲜鸡档和菜摊前。

她专挑毫无肥油的鸡胸肉和瘦牛肉片买了一大兜,又挑了大捆绿油油的菜心、西芹、青皮苦瓜,最后在粮油铺称了一袋没人爱吃的粗麦麸皮。

路过街角杂货铺时,她停下脚步,买了一副搬运工绑小腿用的厚帆布绑腿,外加一大袋用来腌咸菜的粗海盐。

拎着沉甸甸的食材回到唐楼单间,沈知遥没有歇息。

她架起铁锅,把买回来的粗海盐倒进锅里慢火炒干水分。

随后趁热装进缝好的粗布袋里,严丝合缝地塞进了帆布绑腿的夹层。

一副土法制作的沉重负重沙袋,就这么在她手里成形了。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沈知遥站在水龙头前掬起凉水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显得肥硕的大圆脸,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死规矩。

从明早起,彻底断绝一切精米白面与油脂,用最狠的苦功。

把那个风华绝代的沈知遥从这具肉壳子里一寸寸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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