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西方的最强者
特殊病房的门缓缓地打开。
魔神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收敛,而是这间屋子里的氛围让他本能地收起了某种情绪。
就像猛兽踏入森林之王的地盘时会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本能的尊重。
这间特殊病房的面积不小,摆满了各种让魔神看不懂的设备,但在这清冷寡淡的环境里,依旧有几束鲜花插在窗台的花瓶中,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更多是阳光晒过床单后留下的那种干净的、暖融融的气息。
苏耀国半靠在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子拉到胸口。
老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些,头发早已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深而有力。
即便人已经很老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锋芒毕露,而是深秋湖面上最后一片未被夜色吞没的夕光……安静的、通透的、知道自己正在沉入黑暗却依然平静地亮着的。
魔神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很轻,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魔神这高大的身材让这把普通的椅子显得有些不堪重负,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直视着床上的老人。
苏耀国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数着这位老人剩下的时间。
“你来了。”苏耀国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久病的虚弱,但那种虚弱底下藏着很硬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土下面埋着的岩石,“苏锐那小子,这次还是没答应跟你打?”
“没有。”魔神说道。
“我猜到了。”苏耀国脸上的皱纹似乎变得微微柔和了一些。
这个表情,是一个很浅的笑,确切地说,是带着普天之下大部分父亲特有的骄傲的笑容:“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往前冲的毛头小子了。知道什么人该打,什么人不该打。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打,什么时候不值得打。”
魔神沉默了两秒,说道:“是我没有打。”
苏耀国微微侧了侧头,看着魔神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也不想打了?”他问道。
魔神没有立刻回答。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一个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七月的傍晚来得晚一些,但终究会来。
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似乎像是黑暗世界和光明世界那模糊不清的交界处。
“我已经等了他三年,不介意凑够五年。”魔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我走遍了全世界,我见过苏锐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样子,见过他在神王宫殿上俯瞰众生的样子,也见过他穿着廉价衣服,和一个女人喝咖啡的样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苏耀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三年前我向他下战书,是因为我认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配得上与我交手的人。”魔神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那光很淡,几乎要被暮色吞没,“我以为我要的是一场战斗,是一个答案……到底谁才是世界第一。”
顿了顿,魔神补充道:“我甚至给了他五年时间来作为缓冲,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变得更强。”
“那现在呢?”苏耀国问道。
魔神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今天在咖啡厅,我看到他握着那个女人的手。”魔神的声音很慢,一如他这百年来的悠悠岁月,“他看她的眼神……很轻,很软,像是一个在暴风雪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光。”
他抬起头,看着苏耀国,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过。”
苏耀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老树在风中弯了一下腰。
“你也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老爷子回应道。
魔神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苏耀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他仅存不多的能量,“你追着苏锐跑了三年,想要一个答案,但,你所要的那个答案,根本不在他身上?”
魔神的平静眼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耀国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说你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苏锐。战场上那个,黑暗之城的那个,咖啡厅里那个。你觉得哪一个是他?”
魔神想了想,说:“都是。”
“对,都是。”苏耀国点了点头,“他是我的儿子,身上流着我的血,但他走的路和我完全不同。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活到了最后,现在我却躺在这张床上,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说得很平静,很坦然。
“你怕死吗?”魔神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苏耀国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魔神,目光温和而深邃,像一口古井,你丢什么石头下去,都只听得到沉闷的回声,看不到水花。
“怕。”苏耀国说道。
魔神微微有些意外。
“但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苏耀国继续说道,“怕的是有些事还没做完,有些人还没见够,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怕的是走了以后,那些我惦记的人会很难过。”
魔神:“很有哲理。”
苏老爷子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宁海的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被黑暗吞噬,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点亮了星星。
“但怕归怕,不舍归不舍,该来的还是会来。”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活了那么多年,该看的都看过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看着这个国家变得那么好……已经够了。”
“够了?”魔神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种陌生的味道。
“够了。”苏耀国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这种人,最大的福气是什么吗?”
魔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活多久,不是打多少胜仗,不是站到多高的位置。”苏耀国说道,“是到最后,觉得这辈子值了。”
监护仪的声音依然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不可逆的倒计时。
魔神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苏耀国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着那些岁月的刻痕,以及老人眼底那片没有一丝波澜的光。
凯文不禁想起了自己这近乎于“两世为人”的经历。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之前那具身体“死掉”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够了”。
“我跟你不一样。”魔神的声音沙哑了许多,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没有……那种眼神。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我。我活了……两辈子,杀过无数人,站到过最高的位置,拥有过最强大的力量。但,从来没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
苏耀国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理解。
“所以你追着苏锐跑了三年。”老人说,“你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放弃了王座。你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比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辉煌都重要。”
魔神点了点头。
“你现在知道了吗?”
魔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巨大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眼睛盯着床单。监护仪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看到了。”他说着,声音很低,“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苏耀国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一片枯叶被风从地上吹起,在空中翻了个身。
“那你比我想的要诚实。”老爷子说道,“大多数人,看不到,也不知道。你是看到了,但不知道。你比大多数人强。”
魔神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吗?”苏耀国问道。
魔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话。
苏耀国没有直接回答,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递给魔神。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的头上沁出了汗水。
魔神接过来。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很多人。
似乎是一张家族大合照。
魔神从合照里看到了苏锐,也看到了今天出现在苏锐身边的女人。
当然,他也看到了苏无限,以及那个曾经和自己平分秋色的苏铭。
苏铭搂着一个并不年轻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
人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快乐,无比的纯粹。
“这个。”苏耀国说道,“就是这个。”
魔神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亲情?”他问道。
“是,也不是。”苏耀国把相框拿回来,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可以叫它牵挂,叫它羁绊,叫它责任……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让你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魔神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了下来,宁海的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的海洋。这间病房在高楼之上,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和整个世界都隔了一段距离。
“我没有这个。”魔神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沙哑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从来没有过。”
“那你想不想要?”苏耀国问道。
魔神没有回答。
但苏耀国分明看到,凯文那双看似寂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变化。
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就像是冬天的湖面上,第一道裂缝从冰层深处蔓延开来,细如发丝,但足以让底下的水开始流动。
“你活了那么久,杀过那么多人,站到过那么高的地方。”苏耀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个老人在对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但你有没有试过,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魔神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有没有试过,半夜醒来,身边有个人,你知道她不会伤害你。你有没有试过,走在大街上,有人挽着你的胳膊,不怕你。你有没有试过,被人叫一声‘回来吃饭’,而不是‘大人’、‘魔神’、‘第一强者’?”
老爷子当初不愧是政委出身,做思想工作是出了名的厉害。
凯文不禁想起,今天在咖啡厅里,苏锐握住林傲雪手的那一刻,自己所释放的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失。他当时以为那是苏锐的力量,用某种方式,斩断了他释放的压迫气场。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股压力消失,不是苏锐的力量,而是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也许当苏锐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他的世界就不再需要防备任何人。也许那种安宁,才是苏锐今天变得更强的真正原因。
“你是全世界最强的人。”苏耀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但最强的人,未必是最不怕孤独的人。”
魔神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孤独”,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解释都是谎言。
凯文一直是孤独的。
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的夜晚,他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没有人来抱他。
十五岁那年,从笼子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观众在欢呼,但没有一个人走向他。
三十岁那年,站在恶魔之门的最高处,脚下是臣服的黑暗世界强者,但没有一个人问他“你今天开心吗”……
凯文只是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怕孤独。强到他自己都忘了,他也会怕。
“孩子。”苏耀国忽然叫了他一声。
魔神猛地抬起头,随后说道:“我的真实年纪比你要大。”
苏耀国又重复了一遍:“孩子。”
凯文的眸光随之狠狠一滞。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
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被这样叫过了?
六十年?一百年?还是更久?
从凯文记事起,就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是武器,是机器,是魔神,是传奇,但从来不是“孩子”。
苏耀国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让魔神的喉咙发紧。
“你要和苏锐一战,想要一个答案。”老爷子的声音慢得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抚摸一块粗糙的石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场决斗,不是世界第一的名号……你只是想要一个对手,一个能让你不再那么孤独的人。”
魔神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因为你太强了,强到除了苏铭几人之外,没有人敢靠近你。”苏耀国继续说道:“你身上那股气势,普通人见了就腿软,连跟你对视都不敢。你说你不想要那种眼神,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有给过别人另一种眼神?”
这句话,老爷子今天是第二次说,但两次的分量截然不同。
魔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没有。
他从来没有。
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审视的、评估的、冰冷的……这个人值不值得杀,这个人值不值得留,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用。他从来没有用苏锐看林傲雪的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你看,”苏耀国轻轻地说道,“你想要的,你自己都没有试着给过,你怎么能怪别人不给你呢?”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魔神看着那些窗口,寂寥的眼睛里映着万千灯火。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的表情。
那种表情并不算好看,像是一块被风吹雨打了上百年的石头,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从未见过光的颜色。
“我……”凯文的声音很慢,很涩,像是在说一种他从未说过的语言,“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苏耀国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病痛,有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包容的、像大海一样深广的东西。
“没有人天生就知道。”老爷子说道,“每个人都要磕磕绊绊地学上很多年。”
他看着魔神,目光里有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善意:“你现在开始,还不晚。”
魔神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耀国咳嗽了两声,又笑了笑:“你看,我儿子是个神王,我面前坐着的是世界第一强者……可在我眼里,你们两个都是毛头小子。一个不懂怎么停下来,一个不懂怎么开始。”
魔神沉默了片刻,说:“我比你年纪大。”
苏耀国被逗笑了,那笑声有些虚弱,但很真,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爽朗。
“年纪大有什么用?”他笑着说道,“你活了两辈子,杀了两辈子的人,站了两辈子的山顶……可你连被人牵着手逛街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你年纪再大,在这件事上,也是个婴儿。”
老爷子今天简直是诗意和哲思大爆发。
魔神没有再反驳,而是说了一句:“你才是东方的最强者。”
说完,他继续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高大的身体微微蜷着,眼睛继续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苏锐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魔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眉毛挑了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随意自在的表情。
“爸,”苏锐走到床边,看了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苏耀国的脸色,“这老小子没给您老人家添麻烦吧?”
苏耀国笑着摇了摇头:“他比你安静多了,坐在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
苏锐看了魔神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微妙的理解。
“还打不打了?”苏锐问道。
魔神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暂时不打了。”魔神说道:“距离我那一封战书的五年期限,还有两年……我会用这两年时间好好想一想。”
苏锐挑了挑眉:“为什么?你现在如果要打,我也不一定会拒绝。”
魔神看了一眼床上的苏耀国,又看了一眼窗外万家灯火,眼睛似乎都被照亮了些许。
“因为,”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摸索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你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要去找我还没找到的那部分了。”
苏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惊讶,有一丝释然,还有一丝……惺惺相惜。
“祝你早日找到。”苏锐说道。
魔神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把塑料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吱呀声,像是在庆幸终于不用再承受这座山的重量。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着苏耀国。
那个老人半靠在病床上,他看起来很虚弱,很苍老,似乎很接近那个所有人都要面对的终点。
但他的眼睛依旧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魔神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苏先生。”魔神叫了一声。
苏耀国看着他。
“谢谢。”魔神说道。
两个字。
这是他两辈子里,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两个字。
苏耀国笑了笑,摆了摆手。
魔神转身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苏锐在床边坐下,看着老爷子,问道:“爸,您跟他说什么了?”
苏耀国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没说什么。”老爷子说道,“就是告诉他,山再高,也得下山。人再强,也得回家。”
苏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老爷子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窗外,宁海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无数个窗口里,有人在等人回家,有人在被人等待。
而在这间高楼的特殊病房里,一个老人,一个年轻的神王,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其实不需要说话。
有些东西,比语言更重,比力量更强,比时间更久。
它们一直在那里。
只是有些人,要用一辈子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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