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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四十章 博多火海,白银入港!


贞观二十年,二月。博多湾。

对马覆灭的消息,传到博多,只用了一日。

可九州联军的军帐里,没有恐慌。有的是,愤怒,和一股被冒犯的憋屈。

“懦夫!”西境第一豪族的家督,联军统帅,把军报拍在案上,“唐人不敢来博多!他们躲在对马烧船。他们怕了!”

“三万对六万,他们纵有铁船,登不了岸!”

帐中的豪族们,轰然应和。可散帐之后,筑后的老豪族,私下里跟自家的家臣嘀咕了一句:“对马的船,是怎么没的,咱们都听了信儿了。一百多条船,半日。”

“半日啊。”老人望着帐外的海,“这仗,怕不是'半渡击之'那么便宜。”

“可话说回来……”老人又呷了口酒,“咱们除了在滩头等,还能怎么样?出海决战?拿什么,拿舢板,去撞铁山?”

这是这座岛,第一次面对“打不着的敌人”。他们把决战的一切都备好了,壕沟,礌石,刀阵,武勇。唯独没法备一样东西:

够得着唐军的东西。

二月十二,拂晓。

博多湾的海面上,起雾了。

这一夜,唐军的舰队,没有夜袭。泊在湾外三十里,灯火管制的军令,下了三遍。

陆营的运输舰上,将士们和衣而卧。打了三年操的兵,头一回上真阵,说不紧张的,没有。有个玄甲的老兵,把身边的愣头青们,聚到舱里,讲他爹当年阴山夜袭的故事。讲到“三十盏天灯一齐点,突厥人的王庭,一夜烧成了白地”,舱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所以,明早的天上……”老兵拍拍舱板,“咱们的人,在上面。”

“你们要做的,就一件事:等火起,等炮停,然后,按操典,下船,列阵,往前碾。”

“别的,都不用想。想了,腿会软。”

秦琼的孙儿,那个陆营队正,也在船上。出发前,祖父塞给了他一样东西。不是枪,是一根磨得发亮的马槊杆,秦琼年轻时用旧的。“枪,你扛不动。”老将军说,“杆,拿着。”

“看见它,就当爷爷跟你一起上岸。”

联军的滩头大营,十里连营。三万人的营盘,灶烟未起,哨兵缩在壕沟里打盹。连续几日的紧张,把人熬疲了。滩头的三道壕,湾后的滚木礌石,全都备好了;夜里换岗的哨令,一条一条,执行得一丝不苟。

他们等的大战,在天上。

雾层的上方,三十盏神仙灯,分三层,悬在了博多湾的上空。吊舱里的观察手们,就着熹微的晨光,把十里连营的每一处营地、每一座马厩、每一段壕沟,标进了射表。

传声线,从灯上,直通各舰的炮位与投掷队。

辰时,东风起。

三十盏灯,顺着风压低了高度。

第一轮,燃烧弹,落进了联军的马厩区。

倭军的战马,是各家豪族最金贵的家底。燃烧弹落下,马厩炸成了火海,受惊的战马,冲破围栏,拖着火,疯了一样,冲进了自家的主营。

火马踏营,这天下大乱的头一刀,不是唐军的刀,是联军自己的马。

第二轮,落进了各家的辎重营。粮车、草料、箭矢,在火里噼啪炸响。

第三轮,第四轮,落点,一营一营地,沿着十里连营,向两侧摊开。大火借着东风,连成了一线。慌乱中冲出营帐的倭兵,衣甲不整,人踩人,营撞营,武运昌隆的三万大军,在从天而降的火面前,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喊:“撤!往滩头撤!”

有人喊:“往山里撤!”

而唐军的火,烧得极有分寸:滩涂,一弹未落;退向内陆的几条大道,火,也留了口子。

溃兵,像开了闸的水,顺着那几条留出来的口子,往内陆,没命地涌。跑出五里地,回头看,身后的营地已经是一片火的地狱。可他们脚下跑的路干干净净。

多年以后,博多的老倭兵回想起这一日,都说不清哪一样更吓人:是天上落下来的火,还是那条,烧不着的退路。

后来他们才懂了。懂的那一天,他们已经在唐军的矿上,干了三年活:

“唐人不是烧不着那条路。”

“是故意留着的。留着那条路,叫咱们跑。跑散了的兵,比死掉的兵好用。”

“死了的,吓不住人。跑了的,会把'天火'两个字,带遍全国。”

这就是王庭天火的海上重演。当年阴山之上,三十盏灯,焚了突厥人的胆;今日博多湾,还是三十盏灯,焚的是这座岛三百年的武运。

舰队里,有当年北伐的老兵,登着舷,看着博多湾的大火,看了很久。有人问他看什么,老兵吐出一口长气:

“一模一样的火。”

“当年在阴山,俺也是这么看的。天没亮,火先亮。区别是,那一回,俺们在山下等着砍杀;这一回,俺们在船上,等着收账。”

“打了一辈子仗,今儿个才咂摸出味儿来。咱们大唐打仗,从阴山到博多,打的从来不是杀多少人。”

“打的是,叫他们往后一百年,不敢再起那个念头。”

巳时,火势正旺,舰队,进湾了。

五十八条炮舰,抵近滩头两里,一字排开。

滩头上,联军也不是全跑了。拼凑的联军里,总有硬骨头。筑前家的三千旗本,就跪守在滩头的壕沟里,没有退。他们的家督放了话:“唐人上滩一步,我筑前家的旗,就插在哪一步上。”

炮舰的第一轮齐射,冲着滩头的三道壕。

这一轮齐射,跟以往所有的齐射都不一样。它不是覆盖,是点名。

每一条炮舰的桅顶,都升着灯;灯上的观察手,盯着每一发炮弹的落点,顺着传声线,实时报回:

“三号炮位,偏了三十步,往左!”

“七号,好弹!下一发,同表尺,打东头那道壕!”

“滩西的石垒,两门炮,齐放!”

炮口,一发一发修正。弹着点,从“覆盖一片”,变成了“指哪,打哪”。三道壕,一段一段地被点名轰平;湾后高地上的礌石阵,还没来得及滚下一块,就被两轮精准的齐射,掀上了天。

滩头的壕沟,被点名式地轰了整整两轮。而后,炮火向纵深延伸,延伸到了溃逃的大道上空,不落弹,只炸响。炮声,像牧羊的鞭,把溃兵赶得更远。

午时,登陆。

跳板放下,玄甲营,上滩。

下马步战的玄甲,是此战真正的收割者。钒钢的重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步阵成墙,长槊如林,踏着还没冷却的滩涂,向残存的倭军阵地压了过去。

筑前的旗本,发起了他们此生最悲壮的冲锋。

倭弓的箭雨,泼在钒钢的甲墙上,叮叮当当,绝大多数弹开了;倭刀劈在甲片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玄甲的步阵,不停,不乱,槊起,槊落。像一堵会走路的墙,碾了过去。

程处默一马当先。他如今是步军的先锋将,马槊使惯了,下了马,还是使槊。一杆槊开路,槊锋过处,硬生生在倭军的阵里,犁出一条道。

他杀穿了第一阵,回头,冲着滩头的弟兄们,扯开嗓子喊:

“弟兄们,碾过去!”

侧翼的包抄,是尉迟宝林打的。

他领的两个营,搭乘浅吃水的登陆艇,绕到了湾西的侧滩。那一段,联军认为“水浅礁多,大船不得近”,只派了五十个哨兵。登陆艇是吃水三尺的平底船,专为这种滩造的。

两个营,从侧背插进了旗本的阵里。前后夹击之下,滩头的最后一段壕沟,塌了。

滩头的旗本覆没之后,玄甲营的两支队伍没有收兵。

他们上马,追着溃兵的背影,向内陆卷了出去。

军令是李泽轩下的,只有一条:“兵,可以跑。甲,不许留。”

“凡甲胄在身、刀弓在手者——不论逃出多远,追上,格杀。卸甲弃刀、跪于道旁的,免死,收监。”

这一夜,博多往内陆去的十几条山道上,火把追着人跑。有溃散的武士,跑出三十里,自以为脱了身,刚坐下啃口干粮,身后的山道口,马蹄声,就响了。

两日之内,联军三万,殁于滩头者三千一,追猎于道者,四千余——这四千,几乎全是各家披甲的旗本、武士。跪道弃刀、收监的,三千七。

博多湾外的浪,冲了三天,冲上岸的,还都是甲片。

后来倭国的史书,记这一夜,造了一个词:狩甲。

“唐人猎的,不是溃兵。”倭国的老史官写道,“是‘武士’这两个字本身。”

“自这一夜起,这座岛上,披甲的人成了猎物。”

至于那位看明白了形势的筑后老豪族,火起的当日,他就带着自家的兵,撤了。撤得干净,撤得体面,一路收拢溃兵,一路往内陆走,一路逢人就讲:

“别打了。打不了的。”

“那不是打仗,那是天罚。回家,把家里的矿图、粮册,收好。”

“唐人要的,不是咱们的命,是咱们的家底。守住家底,比守住刀要紧。”

他成了这场战争里,第一个“明白人”。而这个“明白人”日后的命运,也成了这座岛,两种前途的,一面镜子。此是后话。

联军统帅,那位西境第一豪族的家督,没有死在阵中。他的旗本卫队护着他,往内陆的官道上突围,正撞上从侧翼包抄登陆的尉迟宝林部。

一场短促的冲杀,卫队尽墨。家督的坐骑,被绊索放翻,人,被陆营的兵从马肚子底下拖了出来。

他被押到滩头的时候,天色,向晚。博多湾的十里连营,还在烧,火光,映红了他半张脸。

博多,当日,易主。

唐军的军令,贴遍了全城:不屠城,不掳掠,不惊民。各家各户,闭门自守者,秋毫无犯;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博多的百姓,在门缝里,看着这些传说中“从天上下来的唐兵”,排着队,唱着歌,把粮车推进城。

有胆大的老者,用当年遣唐使教的汉话,哆哆嗦嗦地问一个唐军军士:“你们……不屠城?”

那军士头也没抬,手上活计不停,回了四个字:

“我们是兵。”

“不是,豺。”

老者愣在原地,回去跟街坊学这句话,学不全,只记住了一个“兵”字。可就这一个字,那几日,在博多城里私下传遍了。

当日的战报,当晚,发回了长安。

战报上的数字,兵部照例核了两遍:联军三万,殁于滩头者三千一,追猎于道者四千余,溃散万五,收监三千七;唐军伤亡,伤二百余,阵亡,十九。

十九。

电报的末尾,李绩亲笔附了一句:“阵亡的十九人,十四人殁于滩头第一阵,五人殁于巷中残敌。名单随报。”

“另:联军统帅,西境第一豪族之家督,被俘。筑前家督,殁于滩头。”

长安的广播,次日清晨播了这份战报。传音柱下,听完“阵亡十九”四个字,满城的百姓,先是静了静。这些年,他们听惯了“阵亡无”的战报,可这一次,到底是跨海的第一仗。

这一夜,博多湾的火,渐渐熄了。海面上,舰队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退潮的滩涂上,像另一座,不夜之城。

……………………

贞观二十年,二月至三月。

博多城破的第三日,唐军的第二道军令,贴遍了全城。

这道军令,只有四个字:清册,搬城。

军令的细则,是李泽轩亲拟的,叫《搬城十四条》。十四条,条条分明:

粮米,起运,充军资,济降民;府库金银,登记造册,封箱上船;寺社铜佛、铜钟、铜器,尽数拆运,此为军资,熔了,就是炮料;武库刀甲,收缴回炉;船坊的船材、船具,拆装上船;匠人,船匠、铁匠、木匠、漆匠,登册,愿随船东去者,给安家银,月给工钱,与唐匠同酬;不愿者,登记在册,予路费,放归……

军令的末尾,一行小字:“民户私财,分毫不动。动者,军法处置。”

军令贴出的当日,博多城的百姓,在门缝里,读了整整一天。

起初,人人以为,城破之后的第二幕,该是抢掠了。三百年来,这座岛上的战争规矩,从来如此:城破,兵抢,烧杀三日。有几户人家,连夜把闺女送进了山里,把细软埋进了灶下。

可一夜过去,唐军的兵,连一户民门,都没敲。

第二日,唐军的巡兵,在街面上,立了三块木牌。头一块,写着军令十四条的摘录;第二块,写着举报的规矩,“唐军扰民者,可扭送任何一处军营,查实,赏”;第三块,最简单,就一行字:

“大唐的兵,不抢民户。”

第三日起,博多城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有胆大的商贩,头一个挑着担子,到唐军的营门外支起了摊,卖腌萝卜。头一天,没人买;第三天,唐军的兵,排着队来买,一文钱一撮,给得爽快。这条街,后来成了博多最热闹的市街。

搬城,从第三日的清晨,开始。

第一车出城的,是粮米。

博多的官仓,被联军搬空了大半。剩下的,加上从各家豪族庄园起获的存粮,装了整整四百车。

第二拨,是府库。

联军统帅的居城,当日被抄。金,银,铜钱,锦帛,一箱一箱,抬出来的时候,围观的博多百姓,倒吸凉气。他们头一回知道,自家头顶上的大人们这么有钱。

司官的册子,一页一页地记:金,折重几何;银,折重几何;哪一家豪族的赃,原封贴签。签上,写着这家豪族历年劫掠唐境的“股”。

第四条军令的执行,闹出了此战之后,最大的一场风波。

寺社的铜佛。

博多一城,大小寺社,四十余座。拆佛的消息一出,寺社的僧众,跪满了街头,为首的老僧,捧着寺里的镇寺之宝,一尊三丈高的铜佛的缩小样,跪在唐军的辕门外,三日不起。

老僧的汉话,说得很流利:“佛,乃西方之圣。唐人亦礼佛。何以,拆佛?”

李泽轩亲自见的他。

“大师。”李泽轩指了指那尊小铜佛,“这尊佛,多少斤铜?”

老僧一怔:“……约,三百斤。”

“三百斤铜。”李泽轩点头,“在贵国,是豪族们化了铜钱、聚了铜料,铸起来供在寺里,求的是来世。”

“在大唐,三百斤铜,能铸两门炮。”

“两门炮,护的是千万人的今生。”

他顿了顿,放缓了声音:“大师,佛在心中,不在铜里。铜佛搬走了,佛,搬不走。你们的寺,一间不拆;你们的经,一卷不焚;你们的僧,一个不动。”

“大唐搬走的,是铜。留下的,是你们的信仰自由。”

搬城,整整搬了二十日。

第二十日,最后一箱封好的银箱,吊上运输舰的时候,苏定方与李绩,立在码头上,看着满载的船队,出了半天神。

苏定方忽然,说了一句实话:

“大帅,末将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明白安国公那句:打仗不抢,等于白打。”

李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老帅压低了声音,“回朝别在御史面前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船队回航,是三月中旬的事。

四十条运输舰,满载着博多的“账”,顺风,两日,抵登州。

登州港,早就备好了。户部的司官,带着一百二十名秤手,一百二十杆官秤,从第一条船靠泊,称到第四日。

那三日,登州港成了天下最大的集市。

码头上的银箱,一箱摞一箱,垒成了一座座小山;官秤的报数声,此起彼伏,从天亮,响到天黑,又从天黑,点到天亮。户部的司官们三班倒,秤手们的嗓子,全喊哑了。有老秤手干了一辈子户部,称到最后,手都是抖的。不是累的,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登州的父母官怕出乱子,调了兵来维持,可百姓们什么都没干,就是看。看银箱下船,看过秤,看封条,看一车一车的铜料,拉向船场的货栈。

有从内地赶来跑腿的商人,看完,连夜写信回家,信里就一句话:

“别攒银子了。”

“倭国一城之银,已抵咱们一州十年。往后这银子,得照着大河的水,往咱大唐流。”

称出来的数字,报进京的时候,户部尚书,先是不信,核了两遍,才敢呈御前:

仅博多一城,府库并联军统帅居城抄没,金银,折钱,四十八万贯;铜料,含铜佛铜钟,二十一万斤;粮,十二万石;另,船材、武库、锦帛,折钱,又十余万贯。

四十八万贯,什么概念。北伐突厥,倾国之力,军费折钱,三百万贯;此战,大唐的军费,还不到一百万贯。

一座城,搬回来一半。

《东征分赏令》,随军报,昭告天下:此战所获,三成入国库,一成留军资。余者,按功,分赏全军。

“随军府兵,人分银,十两。”

“阵亡将士,抚恤,翻倍;其子,入官学;其家,免赋役,二十年。”

分银的那一日,登州港,支起了几百张长案。将士们排着队,按名册领银,十两一封,红纸包着,官秤,当面称。

有个陆营的老兵,领了银,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哭了。

管分银的司官问他哭什么。老兵抹了把脸:“俺爹,当年跟突厥人打仗,一人,赏两匹绢。绢上,还有烧的洞。俺这一仗,银的。”

“俺儿子下个月,满十六了。”

“俺回去,就送他投军。”

《大唐日报》把这段话,原样登了出去。标题,是编辑自己加的,五个字:

“打仗,能分钱。”

这五个字,比任何招兵的告示都好用。此后三个月,登州、洛阳、太原各地的募兵司,报名的青年,挤破了门。兵部的官员感慨:“从前募兵,要宣讲忠义一个时辰;如今,把报纸往门口一贴。”

分银的长案边上,另设了一张案,案上,没有秤,摆着十九个红布包。

那是阵亡十九人的抚恤:每家,银一百两,绢五十匹;敕令里那三行,其子入官学,其家免赋役二十年,用金字誊在红布上。

十九个红布包,由军中派专员,一个一个,送回了原籍。送抵洛阳的那一份,属于一个并州农家子,滩头第一阵,殁于最前的那个队正。专员进村的那日,全村人跟在后面。孩子的娘拆开红布包,没哭。她不识字,村里的老儒,把金字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念到“其子入官学”一句,老儒的声音,顿了顿。妇人才问:“官学……是什么学?”

“是,云山那一脉的学。”老儒说,“不要束脩,管吃管住,出来的娃娃,会算学,会格物,进工坊,进军中,都有前程。”

妇人把红布包,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末了,她朝着东方,儿子殁身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值了。”

“娘替你,把这个前程,收下了。”

而在长安,甘露殿。

李二案头,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户部的银账;一样,是鸿胪寺刚转呈的,倭国王廷的求和国书。

国书写得很长,很卑微:谢罪,请和,愿称臣,愿纳贡。遣使的规格,一提再提。

可李二读完,只问了一句:“他们的使者,行礼了没有?”

鸿胪寺的官员答:“行了。可是,行的是揖礼。膝盖,没弯。”

李二笑了。他提起朱笔,在国书的末尾,批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次日随着电报,发到了博多,送到了李绩、苏定方、李泽轩的案头:

“先挖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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