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灵魂圣所(上)
诡异空间内,牧师声音高昂,状似癫狂,向巴里特以及某些未知的看客们灌输着各种古怪且晦涩的内容。
他的声音被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音节,又被脚下如脏器般的地面吸收、扭曲、再释放。每折射一次,音调便偏移几分;每叠加一重,语义就变化数种。于是,仅一个声音就变成了许多种不同的音调。
它们彼此独立,又相互配合,像是一支看不见的、由无数旋律和声部所组成的诡异合唱。其中有些声音与牧师原本的话语基本同步,像是跟在他脚边亦步亦趋的影子;有些则慢了几拍,仿若谷间姗姗来迟的清幽回响;还有些干脆偏离了原本的语义,自行演化成某种全新的音节组合。
其中一种声音最为奇特,像是一道低柔清冷、断断续续的女声,又或许不止一道,总之巴里特无法分辨。那声音既轻且远,轻得像是沙粒从紧握的指缝间点点滑落,远得又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时空所传递过来的余响。
那女声用某种巴里特从未听过的语言,在他的耳边唱着一首晦涩难懂的歌谣。那些词汇,那段旋律、仿佛是从牧师癫狂的话语中所析出的结晶,在剥离了原本的怪诞和狂热之后,只剩下最干燥、最冰冷的骨架,再被岁月浸泡了无数个纪元,最终凝结成这些音节。
巴里特完全不知道这种语言,也听得也模模糊糊、不甚真切,但耳边歌谣的内容和含义却莫名的有些似懂非懂。
“Kis'sa mor tal, sha'ra kal……”(雪落之时,长夜未尽)
“Vir'la men dar, nul'la shal……”(有个名字,被风从世界抹去)
我们的蛮子冒险者仿佛看到了一间逼仄的、堆满旧书的房间。窗外是一个陌生且怪谲的世界,钢铁与玻璃所搭建的一座座塔楼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手指在方格形的‘琴键’上敲击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专注而疲惫。他的桌上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杯底积着干涸的褐色残渍。
那是一个与多元宇宙截然的地方。没有魔法,没有怪物,也没有神明,只有无数个和年轻人一样渺小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凡人。
牧师的话语继续着,没有停下,像是对那些繁杂的声音并无察觉,又或者毫不在意,“神明的恩赐你之前已经见识并体验过了,那澎湃的伟力会使肉体摆脱固有的枷锁,拥有无限的可能。然而,这种恩赐作用于灵魂层面上时,却会使灵魂变得太驳杂,不纯粹。这就需要将灵魂进行淬炼、强化、重塑,就像铁匠在熔炉中反复锻打一块充满杂质的粗铁,最终将其锻造成百炼精钢。”
女声再次响起,转了个调,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如同风中残烛。
“Mor ta lir, vel'ur kis……”(他梦见自己,于雪中前行)
“An'na nar ma, sha'ra vis……”(雪很轻,落于肩,却压弯骨)
画面碎裂,又再次凝聚。之前的那个年轻人躺在一张窄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积在窗台上,像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裹尸布。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终彻底停止。
没有人为他合上眼睛。没有人握住他的手。只有窗外的大雪在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落着。
“你眼前的这座灵魂圣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牧师的声音充满狂热和喜悦,他说完之后顿了顿,让话语的分量在空气中充分沉淀,然后继续说道,“在这里,灵魂不再是被肉体束缚的附属品,而是独立的、可以自我进化的主体。只有经过灵魂圣所的淬炼、洗礼,你们的灵魂才能变得足够坚固,足够强大,拥有足够的理智去驾驭那不断进化的肉体。血月改造肉体,圣所凝练灵魂,二者缺一不可。只有肉体和灵魂都完成最终蜕变,达到完美锲合的状态,你们才能突破维度的桎梏,进行真正的升格,从而成为更高等的存在。那是生命的终极跃迁,是凡物走向神性的唯一通路。”
“Tel'u kal ma, nul'la var……”(雪停之时,他苏醒)
“Lir'ma ken da, sha'ra tar……”(醒在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那歌声变得空洞,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墓穴中哼唱。
巴里特在变换的画面里“看到”一团模糊的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一种被拉扯的、撕裂的、如同将一张纸从中间撕开又强行拼合的感觉。那意识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的这边是寂静与冰冷,墙的那边是……光。
无法形容的光。
那光不是被眼睛看见的,而是被意识直接感知到的。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那团意识的表面烫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的符号文字。那些符号巴里特看不懂,可借由那冰冷刺骨的歌声,他能感受到它们的每一个线条都充满着变幻莫测的力量。
那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那团意识。不,不是注视,用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计算。那些东西在计算他的概率,他的可能性,他的过去和未来的所有分支。然后,它们选择了其中的一个分支——将意识扔进了一具蜷缩在贫民窟里的、早已冰冷的尸体中。
牧师轻轻抚摸着身旁直达穹顶深处的巨型棱柱,苍白的手掌在接触棱柱表面时渐渐虚化,“这就是灵魂圣所的核心,锻造灵魂的熔炉。晋升仪式被打断后,它就一直处于熄灭休眠的状态,需要足够的‘燃料’才能将其重新启动,继续运转,直至彻底完成它的使命。”说到“燃料”时,牧师伸手招来一个不断变换的光团,看着它在自己手中不断变换。
“那是……,灵魂?”巴里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是的,都是迷途的羔羊。”牧师手臂张开,指向众多光团,像是在展示某种珍贵的收藏品,“他们都是和你一样的外来者。冒险者、商人、旅行者,甚至还有犯了事的逃犯……,每隔一段时间,有时长些、有时短些,便会有人因为和你一样的那个未知原因,被强行抛至这座小镇,他们最后……,几乎都死了。”
“死?”巴里特皱眉,他以为这座小镇没有死亡,只有异变。他看向那些环绕在巨型棱柱周围的光团,在心中简单估算了下,少说也有上百个之多,看来误入这座小镇的人并不算少。只是,蛮子不清楚这座镇子是哪年出的事故,这种情况又究竟持续了多久。
“是的,这些人没有你的那种‘幸运’,也未参加过晋升仪式,所以根本撑不过神明恩赐的直接降临。”牧师略带遗憾的说,“他们中的多数都在恩赐降临的第一时间便肉体瓦解,或是分裂成无数迥异个体,或是变成最为纯粹的肉团,甚至还有的彻底消散不见。少部分人虽然勉强接受了恩赐,可灵魂却深陷其中、迷失疯狂,无法恢复自我。还有个别几个实力强悍、灵魂坚毅,还拥有些特殊装备或独特能力的,却也在与镇民们的战斗中一一丧生。这些人的灵魂被我收集起来,存放在这里,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Sha'ra mor tal, vel'ur kis……”(长夜未尽,雪已落完)
“Kis'sa nul la, lir'ma vis……”(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
歌声忽地拔高,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栗。
巴里特看到那个从死亡中归来的人,蹲在贫民窟的角落里,反复翻看着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掌。他像婴儿一般,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学会用这具新身体站立、行走、说话。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确定冰面上那张陌生的脸庞,就是‘自己’的脸。
然后,这个死而复生之人便开始观察。
他看到了太多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穷尽一生都无法看到的东西:大大小小的空间裂隙,有些如同蛛丝一般细微,如若不凝神仔细观察便根本注意不到,有些虽然不大,可深度却很‘深’,即便间隔千万里也能‘看’到。还有被遗失在角落里的蒙尘宝物,附有特殊羁绊的怪异道具,以及来自其他宇宙的奇特物品,等等等等。它们在他眼里散发着各种各样的光芒。
更主要的是,他还“看”到了祂们……
“哪一天?”巴里特问道。蛮子如同牧师一般,无视耳边响起的了那些繁杂声音,以及声音所呈现出的古怪画面。
“晋升仪式补完的那一天。”牧师回答,声音中带着某种期待,“晋升仪式虽然出了意外,被那场不知从何而来的沙尘暴打断,但它并没有失败,只是暂时的停滞。我需要足够多的‘燃料’来将这座熔炉重新点燃,让它继续运转,直到彻底完成。而灵魂本身,就是最好的燃料。尤其是那些不属于这座小镇的、外来的、没有参加过仪式的新鲜灵魂。”
牧师看着手中的光团,“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不复活他们——这些死去的外来者?是不是事情‘败露’之后就不像以前一样装好人了?但我要告诉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同样会将他们一一复活,给他们选择的机会。然而,复活他们根本没有意义,这些人和你不同,也没有仪式的保护,要么肉体彻底损毁,要么灵魂扭曲迷失,即便强行将他们复活,这些人也和原来的自己没有多少关系。”
“Mar'la tal da……,sel'va kor……”
“Kal'di an'na……, sha'ra nor……”
……
这段歌声急促且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又或者尚未完全形成。巴里特听不真切,随之而来的画面也是在不断跃动、颠倒,甚至反复篡改。最终,蛮子看到一个穿着灰袍的、面色苍白的异乡人,走进了这座小镇。
蛮子借由异乡人的眼睛,看到了镇民们投来的好奇又戒备的目光。
看到了在‘自己’的善举和帮助下那一双双充满感激的眼神。
看到了‘自己’将手放在死去孩童的额头上,红光闪过,孩子睁开双眼。
看到了镇民们从怀疑到感激,从感激到崇拜,从崇拜到……服从。
看到了那个夜晚,当所有人都聚集在教堂前的广场上,‘自己’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高声吟唱着什么。
那个巨型棱柱状的东西需要大量的灵魂才能重新点燃?“你,打算用我的那些灵魂来做这件事?”巴里特问道,语气平静。
“是的。”牧师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遮掩,“我能看到,你那一千多个灵魂品质很高,还有一些甚至已经被困在灵魂棱柱中至少数百年之久。它们的执念更加深沉,燃烧时所释放的能量也会更加浓郁。有了它们,我就不需要再等待太久。”牧师顿了顿,罩帽中的黑暗蠕动了一下,“不过,这并非唯一的选择。要知道,时间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也有足够的耐心进行等待。”
“Sel'va tar da, vel'ur kis……”(血月升起,他开始了歌唱)
“An'na nul la, mar'la vis……”(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条锁链,每一条锁链都连着另一个世界)
歌声最后一次拔高,然后骤然断裂,不是结束,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巴里特仿佛看见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从虚无中猛地扑来,将异乡人和教堂、围聚的那些镇民、甚至是在猩红之月刚刚罩下的整座小镇,统统吞没。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最后一句歌词,像一根断弦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年轻人、无人在意的尸体、枯瘦的乞丐、苍白的异乡人,以及眼前的牧师,各种身影画面也随之融合在了一起。
“……Kis'sa mor tal……”(……在雪落之时……)
“那,他们是谁?”巴里特看向隐藏在教堂角落里的两个身影,那是两个看上去保持着人形的存在。
……
? ?改了又改,不甚满意。我想写出背景歌谣和牧师话语一冷一热,一清冷一狂热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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