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白地裂缝深处有声音
岩洞不大。四个人待里面转个身都费劲。
洞口朝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灰砂,刮脸上疼。烈炎之前想拿块布挡一下,布被吹跑了。他追出去没追上。回来骂了一路。
江晨坐右边阴影里擦枪。
油布铺腿上,零件摆了一排。枪管里有道划痕,上次被残渣骨刺刮的。他拿通条裹布往里捅,布卡住了。拧了拧,抽出来。布上黑乎乎的火药渣,硫磺味冲鼻子。
他拿手背蹭了下鼻尖。
老头靠最里面石壁。睡着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口水滴衣襟上洇了一片。左手在抠脚丫子。指甲缝里黑泥厚得能种菜。
烈炎终于把结晶体撬下来了。往地上一扔。
他拍拍手走过来蹲火堆旁边。
火堆是声石碎屑生的。火苗幽蓝色。没什么热度。
"江晨。"烈炎拿脚踢了踢油布边。"将臣那孙子到底在搞什么?"
江晨没抬头。"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那坐了三天了。三天。我刚才去探他鼻息没探着。差点以为他死了。"
"没死。灰化的人没影子。他有。"
烈炎回头看了一眼。
将臣坐洞口左边那块石头上。半个身子在阴影里。
瘦。太瘦了。颧骨凸着,眼窝凹着,皮肤灰白色。衣服挂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贴肋骨上。
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三天了。"烈炎说。"他到底想什么?"
"可能没想。"
"不想他干嘛?"
"坐着。"
烈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火苗嘶啦灭了半边。
"我跟你说。上次空域边缘那块时晶就在他脚边。鸽子蛋大。他看都不看绕着走了。老赵为了抢那块被三只残渣围住,左胳膊生生咬断了。将臣头都没回。"
"他不缺那个。"
"不缺?他缺什么?缺心眼。"
烈炎扭头冲老头喊:"老头你说是不是?"
老头呼噜停了一下。吧嗒两下嘴。翻身。继续睡。
烈炎撇嘴。
他站起来走到将臣跟前蹲下。
"喂。活的死的?给句话。"
没反应。
烈炎伸手推他肩膀。
手刚碰到衣服,将臣睁眼了。
那眼睛没焦距。瞳孔灰的。他看着烈炎看了三四秒。然后转头看洞口外面。
"风停了。"将臣说。嗓子像砂纸磨过的。
烈炎扭头看洞口。
风还在刮。灰砂还在往里灌。他脸上刚被砂子打了两下。
"没停。你眼花了。"
将臣没理他。慢慢站起来。每个关节弯得很慢。走了两步,脚落地没什么声音。
他走到江晨面前。
江晨抬头。
"你要去中心山?"
将臣摇头。"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放完了。"
烈炎在后面:"放完什么?你放——"
将臣没看他。他看着江晨手里的枪。
"擦干净了?"
"快了。"
"给我看看。"
江晨把枪递过去。将臣接了。手指在枪管上摸了一下。
他手指凉。江晨递枪的时候碰到了。跟碰铁块似的。
"好钢。"将臣说。"里面空了。"
"枪管没空。有膛线。"烈炎说。
将臣把枪还回来。没接烈炎的话。
"你这半年在干什么?"江晨问。
将臣没马上答。他转过身看洞口外面。天灰白色的。没太阳。分不清早晚。
"丢东西。"他说。
"丢什么?"烈炎又凑过来了。"你灰砂袋没破时晶没少声石还在——"
"痛觉。"将臣说。
烈炎停了。
"上个月。物域边缘。石头砸我腿上了。骨头断了。特别疼。"
他说这话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就想,要是不疼就好了。然后就不疼了。"
烈炎看他左腿。站得直,但膝盖有点往里扣。
"你腿断了?"
"接上了。声石粉末敷的。但踩地上没感觉了。"
江晨把枪放下了。
"然后饿了。"将臣说。"空域。三天没吃。胃里抽。我想,要是不饿就能多走点路。然后就不饿了。"
"你不饿你吃什么?"
"灰砂。吸进去。能撑。"
"那叫吃?"烈炎说。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眼了。坐起来。从布包里摸了个红薯。凉透了。皮皱巴巴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了。渣子沾胡茬上。
"漏了。"老头说。
"什么漏了?"
"他。"老头拿红薯指了指将臣。"破口袋。装什么漏什么。"
将臣看了老头一眼。点头。"对。"
"你俩能不能说人话?"烈炎抓头发。
将臣没理他。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过分。能看到底下青色血管。
"后来丢了气味。声音。走路没脚步声。呼吸没气流。残渣看不见我了。"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在走?"烈炎问。
将臣没答。
"记忆。"他说。"最后丢的是记忆。怎么来六维的忘了。以前叫什么忘了。吃过什么忘了。"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来这。也忘了。"
岩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在洞口呜呜响。老头在嚼红薯。嚼得很响。
"那你为什么还走?"烈炎问。
"因为还有东西没丢完。"
江晨看着将臣。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要丢什么?"
将臣看着他。
"你握我的手。"他说。"你就知道了。"
他把手伸出来了。
江晨看着那只手。很稳。没抖。
烈炎在旁边:"晨哥你别——"
江晨伸手握住了。
凉。
不是冬天的凉。是里面没东西的那种凉。他手指扣在将臣手背上,摸不到骨头。不是摸不到。是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握了一下。手指陷进去了一点。
里面没有东西挡着。
他闭上眼。
热量在往外走。不是散。是被拽走的。
然后脑子里有东西在松。他爸的脸。六维入口那道光。第一次踩灰砂脚底的触感。这些东西边缘在模糊。
他把手抽回来了。
退了一步。
右手在抖。手背上一层白霜。很薄。他拿左手搓了搓。霜化了。留了道水印。
"怎么了?"烈炎问。
江晨没答。他看着自己右手。搓了搓。手指头还是麻的。
"他手凉。"他说。
就这一句。
将臣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手掌。握了下拳。松开。
"你感觉到了。"将臣说。
"感觉到什么?"烈炎问。
将臣没答。
老头把红薯吃完了。拍拍手。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他们。
"空了就轻了。轻了就飘了。飘了就没了。"
"飘哪去?"
老头没答。他转过身看着将臣。
"你还没完。"
将臣点头。"还剩一点。"
"什么?"江晨问。
将臣看着他。
"你。"
江晨没动。
"你是我在这最后记住的东西。你擦枪。你说话。你刚才握我手。这些还在。太重了。"
"你要把我丢了?"
"不是丢。是放。"
烈炎在后面骂了句什么。
江晨没听清。他在看将臣。将臣的边缘在变模糊。灰砂从洞口吹进来,穿过他身体了。没挡。
"你放了我你怎么办?"
"空了。彻底空了。然后就是六维的一部分了。哪都是。哪都不是。"
"那叫死。"烈炎说。
将臣没纠正。也没否认。
老头打了个哈欠。靠回石壁上。闭眼。耳朵贴石头。
"风要来了。"
烈炎看洞口。
北边的风突然没了。静了一两秒。
然后南边一股风灌进来。
黑的。
不是灰的。是黑的。
"操——"烈炎去扑火堆。火苗一吹就灭了。洞里一下暗了。
"找地方——"他喊了一声,往深处跑。跑了两步绊了个什么,摔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
江晨没动。
他看着将臣。
黑风刮过将臣。将臣没躲。站在那。风穿过他。他身体在变透明。
"江晨。"将臣说。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我在。"
"谢了。"
"谢什么?"
"让我握了一下。"
风更大了。石头在震。烈炎在深处喊什么。听不清。
将臣在散。
不是灰化那种一块一块掉。是散。变成一缕一缕的。被风扯开。
然后没了。
风还在刮。
洞里一片狼藉。油布飞了。零件散一地。有颗螺丝滚到江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烈炎从深处爬出来。灰头土脸。头发上全是灰。
"过去了?将臣呢?"
江晨蹲下去捡枪管。枪管凉。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把枪管搁油布上。油布皱了。他拿手抚了一下。没抚平。
"他把自己放完了。"
烈炎挠头。"有病。好好的——"
他没说完。蹲下来帮江晨捡零件。捡了两颗螺丝。一颗不知道哪来的灰色石子。他看了看。扔了。
老头从石壁上滑下来。走到洞口。看外面。
白地裂缝深处有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进去了。"老头说。
"进哪?"
"中心山。空了才进得去。"
老头转过身。看着江晨。
"你手里有他的东西。"
江晨停下组装枪的手。
他看了看右手。
手心有一道印。灰的。浅。像握手的形状。
他握了下拳。把印子攥在里头。
拿起枪。拉枪机。咔哒。
"走吧。去中心山。"
烈炎站起来。拍身上的灰。拍了半天没拍干净。放弃了。
"老头你那红薯还有没有?"
"没了。"
"那吃什么?"
"吃灰。"
"去你的。"
江晨走前面。
洞口外面风小了。灰砂还在飘。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岩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了。油布皱巴巴的。火堆灭了。石壁上有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他转回头。
接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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