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半年之期
半年。
他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半年不长也不算短。够种一茬庄稼。够一个小孩学会走路。
墙灰白色的透着冷。他伸手摸了一下。灰砂磨着指腹。指甲缝里全是灰抠不下来。
将臣站墙那边。他的轮廓在灰砂里发虚。比上次薄了。光穿过他边缘在地上投了道几乎看不见的影。衣服挂身上空荡荡的。
"半年了。"将臣开口。声音干瘪刮耳朵。
江晨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灰砂磨得生疼。他没说话。吐了口带砂的唾沫。唾沫落地上一下被灰砂吸干了。留了个小深色印子。
"你占了多少?"将臣问。
"六域都占了。"江晨说。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入口里撞出回音。回音一层叠一层传到深处没了。
将臣盯着他。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红血丝。"那你是谁?"
江晨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凸起。皮肤透着灰白。他占了六域。我域空域时域声域物域心域。六个同心圆全踩脚底下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烈炎在旁边嚼干草。嘎吱嘎吱。草的纤维在牙缝里断。他吐掉草棍。"晨哥他问你是哪个村的你咋不答?"
江晨没理他。
老头蹲地上捧着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正一点点抠红薯皮。皮很脆掉在灰砂上沙沙响。他把抠下来的一小块皮塞嘴里嚼了嚼咽了。
"皮涩。"他说。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灰砂墙挡住他。墙不厚一臂长。但过不去。
"让开。"
将臣没动。他太薄了。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你占了六域。规矩变了。"
"什么规矩?"
"改碑的规矩。守碑人死了。碑空了。"
烈炎凑过来脑袋探过江晨肩膀。"死了?谁死了?这地方哪来的守碑人?"
"守碑人。"将臣重复了一遍。
老头抬起头。满脸黑灰眼睛亮得吓人。"碑空了。好。空了好。满了就溢溢了就臭。"他又咬了口红薯。这回咬到肉了烫得直吸溜。
江晨看着将臣。"碑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六域之主。"
"我不是。"
"你占了六域。"
"我占了地我没占名。"江晨说。他讨厌这种绕圈子的话。他只想过去。墙后面是出口。是回音谷的白地。他闻到了外面的风。带着点干草和泥土的腥味。
烈炎挠了挠后脑勺抖落一片灰。"晨哥这瘦猴跟你打哑谜呢。他是不是想赖账?咱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从最外圈一路打到心域。时晶花了多少声石碎了多少。他现在跟你说碑空了想白嫖?"
"闭嘴。"江晨说。
烈炎撇撇嘴蹲下身跟老头并排。老头递给他块红薯。烈炎接过来也不嫌脏大口咬下去。"还是老头懂我。这瘦猴看着就倒胃口。"
江晨没空理他们。他盯着将臣。将臣呼吸很浅。
"你想说什么?"
"心种。"
江晨眼睛眯了一下。心种在胸口。半年前他把它种在心域中心。现在应该已经发芽了。
"发芽了。"将臣盯着江晨胸口。"它吃了你的东西。"
"吃了什么?"
"你的'我'。"
江晨低头。解开衣服扣子。胸口没伤口。但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很轻。
他伸手按在胸口。指肚传来一阵凉。
"疼吗?"将臣问。
"不疼。就是麻。整条左胳膊都麻。"
"那是它在抽你的骨头。"将臣说。语气很平。没嘲笑也没同情。
烈炎抬起头嘴角沾着红薯泥。"抽骨头?晨哥你摸摸骨头还在不在?"
江晨没理他。把手放下来扣好扣子。"它抽它的我活我的。"
"你活不了多久。"将臣说。"心种长成六域合一。合一之后就没有江晨了。只有'域'。"
"那挺好。省得我每天洗脸。"
老头突然笑了。笑声漏风。"洗脸。好。洗了脸就认不出自己了。好。"
江晨转头看他。老头把剩下红薯全塞嘴里了。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下巴上黑泥跟着动。
"老头你笑什么?"烈炎问。
"笑他傻。"老头含糊说。"占了地丢了人。买卖亏本。"
江晨转回头看着将臣。"我来这是为了替自己活。不是为了当什么域主。碑空了你找别人填去。别找我。"
"没人能填。六域已经认了你。你的灰砂你的时晶你的声石都在你身上。你走出去它们就散。散了六域就塌了。"
"塌了就塌了。"
"回音谷也会塌。"
江晨不说话了。灰砂打在墙上。沙沙沙。
烈炎不嚼了。他看着江晨。"晨哥他吓唬你呢。回音谷塌了咱换个地方住。天下这么大哪不能活?"
"你不懂。"江晨说。
他懂。回音谷是起点。起点没了这半年就白干了。他不喜欢白干。
"你要怎样?"
"把心种挖出来。"将臣说。
"挖出来我就死了。"
"你不挖江晨就死了。"
江晨笑了。嘴角扯动脸上灰砂裂开几道缝。"将臣你半年没吃饭脑子饿糊涂了。我死了谁给你占六域?"
"我不需要六域。我需要你活着。你是锚。"
"锚断了船就漂了。"老头插嘴。他咽下红薯用手背抹了抹嘴。
"船漂了就靠岸。靠不了岸就沉底。沉底好。水底下安静。"
江晨看着老头。"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地这边。"老头指了指脚下灰砂。"地不动人动。人动多了地就烦了。烦了就抖一抖。抖一抖人就掉下去了。"
江晨不说话了。他看着墙。墙后面风更大了。他闻到了白地的味道。干裂的土枯死的草。他想出去。
"让我出去。"
"心种不除你不能出去。"
"我偏要出去。"他抬手按在灰砂墙上。
墙很硬。灰砂在掌心下摩擦。他用力。手臂肌肉绷起来。
"没用的。墙认你。你推不开自己。"将臣说。
江晨停了。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红了。
"烈炎。"
"在呢晨哥。"烈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砸墙。"
烈炎愣了一下。"砸哪?"
"砸这堵墙。"
烈炎看看墙又看看将臣。"晨哥这墙是你占的。我砸了算谁的?"
"算我的。砸碎了算我让给你的。"
烈炎搓了搓手。"那感情好。"他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灰石。沉甸甸的表面粗糙。
"住手。"将臣说。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干瘪。
烈炎没理他。掂了掂石头往后退两步。"晨哥我砸了?"
"砸。"
烈炎抡起胳膊石头带着风声砸向灰砂墙。
砰。
闷响。石头碎了。灰砂墙连个坑都没留。
烈炎甩了甩手。"操。真硬。"
老头又笑了。"硬。心硬墙就硬。心软了墙就化了。"
江晨看着地上碎石。走过去蹲下捡起一块。碎石边缘锋利划破了他手指。血珠冒出来。红的。在这灰白的地方红得刺眼。
他把血珠抹在墙上。
灰砂墙吸收了血。颜色深了一点。
"你的血也认你了。"将臣说。
江晨站起来看着手指上的伤口。伤口不疼。
"半年前我进来。"他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砂。我占了第一块地。我域。很小。一张床大。我插下第一根木棍。木棍歪了。灰砂太松。我用手把土拍实。拍了一下午。手拍破了。血混着灰砂变成黑泥。"
"然后呢?"烈炎凑过来。
"然后往外扩。空域时域。走得很慢。每天走一点。遇到灰灵就杀。灰灵没脸就一团灰雾。我砍下去刀锋陷进去拔出来带出一串灰砂。灰灵散了再聚。再散。我砍了三天手酸得抬不起来。遇到残渣就躲。残渣像狗闻着活人味就追。我躲在时晶后面屏住呼吸。残渣的爪子在石头上刮。刺啦刺啦。刮了一夜。"
他声音很平。没起伏。
"后来呢?"老头问。他抠着脚指甲。抠下一块黑泥弹地上。
"后来到了声域。听到声音了。石头说话的声音。时晶碎裂的声音。声石在风里响。嗡嗡。震得耳朵疼。我拿了声石。很冷冻手。拿在手里手指头就没知觉了。烈炎在这差点聋了。"
"可不是嘛。"烈炎接话。"那破石头响起来脑仁都炸了。我拿泥巴把耳朵堵上还是听得见。那声音往骨头里钻的。"
"再后来物域。东西多了。拿了时晶拿了心种。心种在物域中心。一颗黑种子。指甲盖大。表面有纹路。我把它带身上放贴身口袋里。很沉。坠得衣服往下掉。"
"然后到了心域。"将臣接话。"你把心种种下了。"
"对。种下之后就走不动了。六域连在一起。我走到哪哪就是我的。闭上眼能看到六域每一个角落。灰砂的流动时晶的闪烁声石的共鸣全在脑子里。"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将臣问。
江晨低着头不吭气。
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叫江晨。他替自己活。他干了半年。他占了六域。但他觉得这些都不是他。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六域的地图。同心圆。最里面心域。心域中心有棵树。黑色树干灰色叶子。心种长成的。树的根扎在六域每一个角落。
"树是我。"他说。
"树不是你。"将臣说。"树是六域。你是树的养料。"
烈炎不乐意了。"放屁。晨哥是人怎么成养料了?你见过哪棵树拿人当养料的?"
"心树。它吃'我'。江晨的'我'就是它的肥料。"
老头不抠脚了。抬头看着江晨。"肥料。好。肥料烂了就长出庄稼。庄稼熟了就被人吃。人吃了庄稼就拉出屎。屎又当了肥料。循环。好。"
"老头你能不能说点人话。"烈炎皱眉。
"我在说人话。人就是肥料地就是盆。盆里种人。人长大了地就吃。"
江晨看着老头。老头眼神浑浊但很静。
"我不想被吃。"江晨说。
"由不得你。"将臣说。"你已经种下了。拔不出来了。"
"能拔。"
"怎么拔?"
"把六域毁了。"
烈炎倒吸一口气。"晨哥你疯了。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你给毁了?"
"不毁我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大不了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心树长得快。它一天吃我一点。半年后我就剩个壳了。"
将臣点头。"他说得对。心树长得快。你现在脸色已经灰了。"
江晨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没血色。
"怎么毁?"将臣问。他眼神里有一丝什么东西。
"改碑。"
"碑空了。"
"空了就刻字。刻上我的名字。碑认我六域就认我。六域认我心树就长不大。"
"你刻不上。改碑有代价。灰化。你会变成灰砂。"
"变成灰砂也是我的灰砂。"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改碑。好。有胆。我看好你。"
"老头你别撺掇他。"烈炎说。"灰化啊。变灰砂风一吹就散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全尸有什么用?埋土里烂了还是散。不如散在六维。六维的灰硬。"
江晨没理他们。看着将臣。"带我去碑林。"
将臣摇头。"碑林在心域中心。你现在过去心树会吃了你。"
"那就让它吃。我走到碑前刻完字它再吃来得及。"
"来不及。心树的根已经缠住碑了。你过去根会先缠住你。"
"那就砍根。"
烈炎叹气。"晨哥你听我一句。咱退回来退到我域。我域小心树的根伸不过去。咱在我域待着等它饿死了再出去。"
"饿不死。它吃的是'我'。只要我还活着它就饿不死。我退回去它在后面追。追到我域把我吃了再出来。"
"那怎么办?"烈炎急了。
"去碑林。改碑。"
将臣看着江晨。看了很久。
"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活得不是自己。"
将臣让开了。灰砂墙中间裂开一条缝。不大。就容一个人过。
"进去吧。碑林在心域中心。顺着灰砂走。别回头。"
"你不一起去?"
"我去不了。我是守碑人。碑空了我被赶出来了。我现在就是个残渣。"
江晨看了他一眼。将臣确实薄了。不光身体。连存在感都薄了。
"谢了。"江晨说。他迈步走进裂缝。
"晨哥!"烈炎喊他。
"在外面等我。等我改完碑出来请你们吃红薯。"
"老头他请客咱得多吃点。"烈炎说。
"好。多烤几个。"
江晨走进裂缝。灰砂墙在身后合拢了。
风停了。灰砂落下来。
他站在一条灰色通道里。两边灰白色岩壁。岩壁上有纹理。纹理在动。像水波又像血管。
他往前走。脚步很轻。灰砂在脚下沙沙响。回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
通道很长。走了很久。没遇到灰灵也没遇到残渣。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在流。
他摸了摸胸口。树根在动。一下一下。
疼吗。他问自己。
不疼。就是空。心里空了一块。风一吹呼呼响。
通道尽头有光。灰色的光。
他走出去。
眼前一片开阔地。心域。
地面是黑色的。黑得发亮。踩上去硬。没弹性。
中心一块碑。白色的。碑面光滑。没一丝纹理。
碑周围长满了黑色树根。很粗。表面有鳞片。盘在碑上。像蛇。
碑上没字。
碑空了。
江晨走过去。
树根动了。抬起来。盯着他。鳞片摩擦。刺啦刺啦。
"来了。"一个声音。不是树根说的。是碑说的。从碑面里传出来。闷。
"我来了。"
"刻字。"
"刻什么?"
"刻你。"
江晨走到碑前。伸出手。手在抖。他咬破手指。血涌出来。红的。他把血按在碑上。
血渗进去。没痕迹。
"江。"他写了一笔。
树根扑过来缠住他胳膊。很紧。鳞片嵌进肉里。骨头嘎吱响。
"晨。"第二笔。手指在碑面上划。阻力很大。像划在铁板上。
树根缠住他腿。他跪在地上了。膝盖磕在黑色地面上。疼。
"江晨。"写完了。
碑亮了。白光。刺眼。
树根退开了。缩回地里。鳞片脱落掉地上化成灰。
江晨站起来。看着碑。碑上红色的字。江晨。
"改碑完成。代价:灰化。"
江晨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变灰。皮肤没血色了。灰砂从指尖掉下来。落地上。沙沙响。
"值得吗?"碑问。
"值。"
腿也在变灰。裤子变成灰砂了。腿变成灰砂了。
他闭上眼。
"替自己活。"他说。
灰砂落下来。他不见了。
碑上红色的字慢慢变黑。然后消失了。
碑又空了。
通道外。
烈炎看着灰砂墙。"晨哥怎么还不出来?"
老头坐地上烤红薯。"出不来了。"
"啥意思?"烈炎急了。
"灰化了。碑认了他。他成了碑。"
烈炎愣住了。看着墙。墙上灰砂慢慢变红了。
"操。"他一屁股坐地上。"这孙子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老头把烤好的红薯递给他。"吃。他请的。"
烈炎接过红薯没咬。看着红薯。眼眶红了。
"老头他到底图啥?"
"图个痛快。人活着就图个痛快。不痛快不如当灰。"
灰砂墙后传来一波接一波的风声。风里带着干草和泥土的腥味。
还有江晨的声音。
"烈炎。红薯烤焦了。"
烈炎猛地站起来。"晨哥?"
老头笑了。"没死。碑吐出来了。"
墙裂开。
江晨走出来。瘦了。更瘦了。脸上灰砂裂开几道缝。
但他笑了。
"红薯呢?"
烈炎把红薯塞给他。"你他妈吓死老子了。"
江晨咬了一口。烫。
"碑空了。"他说。"字被吃了。"
"那你还去干嘛?"
"尝尝味道。碑的味道。土味。"
老头大笑。"土味。好。人就是土。土吃人人吃土。好。"
江晨嚼着红薯看着六维的天。灰色的天。
"半年了。该出去了。"
将臣站不远处。看着江晨。
"你改了碑。碑又空了。六域还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大家?"
"灰灵残渣守碑人。六域无主。谁占谁的。"
"你占了。"
"我让出来了。我刻了字又让碑吃了。规矩破了。六域自由了。"
将臣盯着他。他身体慢慢变厚了。
"你破了规矩。六维会塌。"
"塌了就塌了。塌了就重建。"
他转身往外走。
"烈炎。老头。走。出去。"
"好嘞。"烈炎跟上。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出去吃好的。这红薯吃腻了。"
江晨走前面。灰砂在脚下。
他不知道六维会不会塌。他只知道他替自己活了一次。
够了。
他把时晶从兜里掏出来在手心握了握。冰凉的。但他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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