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七情生怒
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声若洪钟,显是内家高手所发。
话音未落,仓库外已传来纷沓脚步声。
杨炯反应极快,右手一推鹿钟麟,低喝:“快!去门口那箱子后躲着!听我号令!”
鹿钟麟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柔劲涌来,身不由己倒飞而出,接连三个翻滚,正巧落在门口左侧一摞木箱之后。
那箱子堆得一人多高,缝隙间恰好能藏身,外间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他方藏定身形,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仓库两扇厚木大门竟被生生撞断门闩,向内崩开。
月光如银瀑泻入,照得库内霎时亮了几分。
门外火把通明,黑压压一片官兵已将仓库围得铁桶一般,刀枪映着火光,寒芒点点。
当先一人,身着锦缎云纹袍,腰悬一柄镶玉长剑,面白无须,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正是泉州城内权势滔天的孟郊。
此人虽只是蒲家赘婿,却因手腕了得,近年来已将市舶司大半权柄握在手中,连那都监马少波也要看他三分脸色。
孟郊目光如电,扫过库外横七竖八的尸首,又落在杨炯手中那枚黑沉沉的轰天雷上,面色骤然铁青,眼中杀机毕露:“好贼子!竟敢盗取军械,杀我官兵!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身后官兵如潮水般涌入库内。
这些兵士皆披软甲,手持钢刀长枪,步伐齐整,显然不是寻常厢兵,而是孟郊麾下精锐私兵。
杨炯却是仰天大笑,声震屋瓦。
他左手举着火折子,凑近箱中那排轰天雷的引线,右手却从怀中又摸出一枚霹雳弹,在指尖轻轻抛接,神态闲适得仿佛在赏玩玉器:“来试试看?引线一点,这满库数百箱火器殉爆,莫说你们这百来人,便是真个仓库也要化作齑粉!”
孟郊闻言一惊,这才定睛细看杨炯面容。
但见此人面色黝黑,五官平平,一副码头苦力的模样,可那一双眼眸却亮如寒星,临危不乱的气度,绝非常人能有。
他心念电转: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这戒备森严的仓库,连杀十余名守卫,必非等闲之辈。
当下右手在背后悄悄做了个手势,一名亲兵会意,悄然后退,飞奔而去。
“阁下混哪个道上的?”孟郊强压怒火,声音放缓几分,“本人孟郊,在泉州也算数得上号的人物。你要钱、要地、还是要美女,直说便可,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杨炯何等人物,早将孟郊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他心知对方定是派人去调水龙队,这些火器箱子皆做过防水处理,寻常水泼不侵,唯有用水枪方能远距离呲灭火折。
这正合他心意,眼下亥时未到,李澈尚未带来蒲万钧,城外麟嘉卫也未发动总攻,能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胜算。
当下杨炯眼珠一转,故作惊讶:“啊!原来是那位蒲家赘婿呀!失敬失敬!只是不知,孟兄可能做得了蒲家的主?”
这话如一根毒刺,直戳孟郊心窝。
他面皮一抽,眼中羞怒之色一闪而逝,却被很快压了下去,依旧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模样,道:“我孟家虽不及蒲家富庶,却也算得上富甲一方。你的要求无外乎男人最在乎的那些,不必说这些无聊话语!”
“爽快!”杨炯声音提高几分,火折子在引线旁晃了晃,吓得前排兵士齐齐后退一步,“可我这个要求,你怕是给不了!”
“哈!”孟郊嗤笑一声,只当杨炯是狮子大开口,“要钱?开个数!”
杨炯摇头。
“要女人?”孟郊又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泉州花魁周简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入得你眼?今夜便可送到你房中。”
“哦?孟兄果然是同道中人!”杨炯拊掌赞叹,眼中却满是戏谑。
孟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当即挥手:“既如此,放下火折子!周简简便是你的人,另外本公子再送你一千两安家费,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杨炯却再次摇头,突然换上那副纨绔子弟的惫懒神态,叹道:“不怕孟兄笑话,我这人爱好有些特殊。”
孟郊瞳孔微缩,冷道:“怎么个特殊法?”
“孟兄真要听?”
“少废话!”
“好!”杨炯大笑,声震屋梁,“不过是厌了那‘未识檀郎情味浅’的雏儿,反倒稀罕‘轻颦已解风尘事’的妇人滋味罢了。
雏儿虽嫩,却不解风情;妇人虽历风霜,却知冷暖,这其中的妙处,孟兄这等人物,想必懂的?”
这话说得露骨,库内不少兵士听了,面上都露出古怪神色。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爱好!”孟郊轻笑一声,心下却更笃定眼前不过是个贪花好色的狂徒,“不就是喜好人妇么?好说!要几个?年方几何?三十、四十?便是五十的,我也能给你寻来!”
杨炯嗤笑一声,眼角余光瞥见方才退去的那名亲兵已匆匆返回,在孟郊耳边低语几句。
孟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虽极力掩饰,又如何逃得过杨炯的眼睛?
时机将至,不能再拖。
杨炯面色一正,收起那副纨绔神态,一字一句道:“听说孟兄婚配多年,可一直未曾诞下麟儿。不如……让我帮帮忙如何?”
此言一出,满库死寂。
孟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皮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咯咯作响。
身后亲兵个个低下头去,肩膀不住耸动,有几个实在憋不住,发出“噗嗤”轻响。
泉州城内谁人不知,孟郊起家全凭入赘蒲家。
可他与蒲家大小姐成婚十余载,膝下竟无一儿半女。
起初坊间都传言是孟郊不能人道,渐渐却发现,孟郊在城外养着好几房外室,据说那些外室早已为他生下子女。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蒲家大小姐性子孤高,不让孟郊近身的;有说孟郊惧内,在蒲家毫无地位的;更有甚者,说蒲万钧根本看不上这个女婿,暗中用了手段……
这些流言蜚语,平日无人敢当面提起。
如今杨炯竟在百余名兵士面前,将这番羞辱之言赤裸裸抛出来,简直比当众扇孟郊耳光还要狠毒十倍。
“你……你……”孟郊气得浑身发抖,长剑“锵”地出鞘半尺,眼中杀机如实质般迸射,“狗贼!安敢辱我!”
杨炯哈哈大笑,火折子几乎要触到引线:“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
“给我喷!!”孟郊再也按捺不住,嘶声怒吼。
几乎同时,杨炯亦暴喝出声:“鹿儿!给我炸!”
话音未落,库外突然冲入十余名壮汉,两人一组,扛着六支碗口粗的铜制水龙。
那水龙尾部连着皮囊,早有兵士奋力压动机关,但听“嗤嗤”破空之声,六道水柱如银龙出洞,直射杨炯手中火折。
好在杨炯早有防备,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左一闪,火折子脱手向后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弧线,自己却如离弦之箭,直扑仓库大门。
几乎在同一刹那,鹿钟麟从木箱后猛然窜出。
他虽被方才那番唇枪舌剑听得目瞪口呆,却牢记杨炯嘱咐,眼见火折飞来,想也不想,纵身一跃,凌空接住火折,顺势一个翻滚落地,右手已抓起箱中一枚轰天雷,引线对准火苗,“嗤”的一声点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孟郊与水龙队众人都以为杨炯是唯一威胁,万没想到门口还藏着一人。
待他们反应过来,鹿钟麟手中的轰天雷引线已燃过半,正嗤嗤冒着白烟。
“扔!”杨炯已冲至门口,回头暴喝。
鹿钟麟想也不想,运足臂力,将那枚点燃的轰天雷奋力掷出,直飞向仓库最深处的另一堆敞开箱子的轰天雷中。
孟郊脸色煞白,嘶声狂吼:“快走!!!”
“轰——!!!”
第一声爆炸并不算惊天动地,只是闷雷般一声巨响。
但那堆轰天雷被引爆的刹那,整个仓库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紧接着,连锁殉爆便接二连三的响起。
杨炯只觉背后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袭来,仿佛被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中后背。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抛飞,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人在空中,他勉强回头看去,但见仓库内已化作一片火海。
赤红的烈焰如怒龙翻卷,从门窗、屋顶每一个缝隙喷涌而出,将夜空染成一片猩红。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颤。
更骇人的是那些兵士。
离爆炸中心最近的十几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狂暴的气浪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混着破碎甲胄,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一个兵士被掀飞至半空,落下时正撞在屋檐角上,拦腰断成两截,下半身还在抽搐,上半身已不知去向。
另一个离得稍远的,整张脸皮被高温瞬间灼成焦炭,两只眼珠爆裂开来,却还挥舞着断刀踉跄前行,走出三步才轰然倒地。
鹿钟麟同样被炸飞,重重摔在杨炯三丈外的青石地上。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金星乱冒,耳中除了尖锐耳鸣,什么也听不见。
他茫然四顾,但见那仓库已化作冲天火柱,烈焰翻腾足有五六丈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面皮生疼。
火光映照下,遍地皆是焦黑尸骸、破碎兵刃,景象宛如地狱。
杨炯踉跄爬起,冲到鹿钟麟身边,对着他耳朵大吼:“快走!去造船码头!”
鹿钟麟只见杨炯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半点声音,但从口型与神情判断,已知其意。
他咬牙点头,撑着杨炯手臂站起,二人相携,跌跌撞撞朝码头深处奔去。
另一边,孟郊趴在地上,不住咳嗽,每咳一声便喷出一口黑血。他方才站得靠后,又见机得快,扑倒在地,虽被气浪震伤内腑,却侥幸保住性命。
他奋力推开压在腿上的一截焦黑断臂,挣扎着爬起,眼见杨炯二人逃遁的背影,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将出来。
“呀呀呀呀!!!”孟郊仰天狂啸,声音凄厉如鬼,“给老子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根本不等余下兵士整顿,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信号弹,扯开引信,用力掷向空中。
“咻——嘭!”
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妖异的血色莲花,久久不散。
下一刻,刺桐港各处响起急促的锣声。
“当当当”的警锣此起彼伏,间杂着号角呜咽、军官呼喝。
原本寂静的港口,瞬间沸腾起来,夜空更是接连炸开各色烟火,照得刺桐港如同白昼。
杨炯与鹿钟麟一路狂奔,身后已传来追兵的呐喊声。爆炸虽让二人内腑受创,但毕竟都是登堂入室的高手,根基扎实,此刻拼死逃命,速度依旧不慢。
然而刺桐港道路错综,他们不熟地形,转了几个弯,竟被一队闻讯赶来的巡逻兵堵在一条窄巷中。
这队兵士约莫二十余人,手持长枪钢刀,见二人满身血污、形迹可疑,当即发一声喊,围杀上来。
“鹿儿,跟紧我!”杨炯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迎头冲上。
他手中匕首虽短,但施展开来,却是狠辣无比。
当先一名枪兵挺枪直刺,杨炯侧身避过,左手闪电般抓住枪杆,借力前冲,匕首如毒蛇吐信,自那兵士喉间一抹而过。
鲜血喷溅中,他已夺过长枪,回身横扫,将两名扑来的刀兵扫飞出去。
鹿钟麟亦是不弱,他虽未带兵刃,但一双铁拳便是最好的武器。
见三名兵士呈品字形围来,他暴喝一声,右拳如炮锤般轰出,正中当先一人胸口。
但听“咔嚓”骨裂声响,那兵士胸骨尽碎,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同伴。
第三人挥刀劈下,鹿钟麟不闪不避,左掌探出,竟以肉掌硬生生握住刀锋,发力一拧,钢刀应声而断,反手半截断刀掷出,正中那兵士面门。
二人且战且退,奈何追兵越来越多。
方才解决这队巡逻兵,巷口又涌来三四十人,为首一名军官手持铁鞭,厉声喝道:“叛贼休走!跪下受缚,饶你不死!”
杨炯心知不能恋战,对鹿钟麟使个眼色,猛然向前冲杀。
他手中匕首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当者披靡。
鹿钟麟紧随其后,拳打脚踢,每一招皆含开碑裂石之力,寻常兵士挨着便伤,碰着即死。
杀出窄巷,眼前豁然开朗,已到主码头区。
但见远处船坞灯火通明,数十艘未完工的战船如巨兽般匍匐在船台上。只要逃到那里,地形复杂,便有周旋余地。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孟郊的厉啸:“贼子!拿命来!”
杨炯回头一看,但见孟郊已率百余精锐追至,他亲自提剑在前,双目赤红如血,显然已恨极二人。
“鹿儿,快走!我垫后!”杨炯一脚踹飞当前一名厢兵,夺过其手中钢刀,转身直面追兵。
鹿钟麟哪里肯走,当即一拳将迎面来的敌人脖颈打碎,嘶声大吼:“曾大哥,要走一起走!”
话音刚落,斜刺里突然冲出十余名长枪兵,枪尖如林,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枪兵训练有素,进退有据,鹿钟麟一时竟冲不出去。
另一边,孟郊已杀至杨炯面前,长剑挟着劲风,直劈而下。
这一剑含怒而发,势若奔雷,显是动了真功夫。
杨炯举刀相迎,刀剑相交,“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他只觉虎口剧痛,钢刀几乎脱手,胸中气血翻涌,方才被震伤的内腑更是疼痛难当,喉头又是一甜。
孟郊得势不饶人,剑招连绵不绝,如长江大河般涌来。
他虽以智计权谋闻名,但既能掌控泉州偌大局面,武功自也不弱,此刻全力施为,剑法竟颇为精妙。
杨炯内伤未愈,又失了先机,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眼见孟郊一剑刺向心口,他勉力侧身,剑尖擦着肋下而过,划开一道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闪出,快得肉眼难辨。
孟郊只觉眼前一花,胸口如遭巨锤轰击,整个人倒飞出三丈开外,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欲起,却觉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剧痛钻心,“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浑身瘫软,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杨炯定睛看去,但见身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其黑衣如墨,红发带在夜风中猎猎飞扬,风姿卓绝。
她背对杨炯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手中一柄漆黑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无光,却透着刺骨寒意。
虽只一个背影,但那睥睨苍生的气度,杨炯再熟悉不过,不是澹台灵官还能是谁?
杨炯又惊又急,大声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等我信号吗?”
澹台灵官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冷如月的面容。
她抬起左手,指向夜空中炸开的各色烟火,又指了指四面八方陆续升起的其他信号弹,樱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这,不都是信号?”
言下之意:漫天都是信号,我如何分得清哪个是你发的?
杨炯一时语塞,气得跺脚:“现在时辰未到!你这么早现身,谁都知道你是我们中最厉害的!这是战场不是江湖比武,待会儿数千人围攻你,你当自己真是陆地神仙不成?”
澹台灵官见杨炯发怒,先是一怔,长睫微垂,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
她沉默片刻,才小声开口,语气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委屈:“我……迷路了。不然……会更早些。”
杨炯愣在当场。
原来这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什么信号,早早就潜伏在附近。若不是不认路绕了远,恐怕仓库爆炸前她就已杀到。
想她一个道门天骄,武功绝顶,却连路都认不清,这份反差让杨炯哭笑不得,心头那点火气也瞬间烟消云散。
杨炯长叹一声,拉住澹台灵官手腕:“快走!”
澹台灵官被他拉着跑,有些茫然:“去……去哪?”
“造船码头!能拖一刻是一刻!”杨炯大声回应。
那边,孟郊被亲兵扶起,远远看着杨炯三人逃遁,眼中恨意滔天。他虽受伤不轻,但神智清醒,立刻看出那黑衣女子武功深不可测。
方才那一击,自己连她如何出手都未看清,便已重伤倒地。若此女不是经验不足,方才存了擒拿之心,自己绝无幸理。
“那女人是顶尖高手!”孟郊咬牙下令,“调集所有弓弩手、火枪队!不必留活口,乱箭射杀!乱枪打死!”
他心思缜密,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冒险上前,下完命令,立刻退到士兵阵后指挥。
又命亲兵取来一杆燧发枪,亲自装填火药铅弹,眯眼瞄准远处那道黑衣身影。
此时,杨炯三人已陷入重围。
刺桐港内驻军超过三千,虽分散各处,但警讯传开,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过盏茶功夫,三人周围已聚集了四五百人,且还在不断增加。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更有数十杆火绳枪在后方列阵,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中央。
“杀!”孟郊在阵后厉声下令。
箭矢如蝗,破空尖啸。
枪声砰砰响起,白烟弥漫。
澹台灵官牢牢将杨炯护在身后,她一步踏出,身影竟似化作三道虚影,同时出现在三个方位。
手中辟闾长剑终于出鞘,但见剑身漆黑如墨,不见半点光亮,可当它划过夜空时,竟带起一道血色残影,剑身上浮现出的赤红符文,宛若活物般游走跳动。
一剑,逍遥游。
剑势起时,恍如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三道虚影合而为一,澹台灵官真身已突入枪阵,长剑横扫,赤红符文大盛。
当先五名枪兵手中长枪齐断,胸口同时绽开血花,仰天倒地。
二剑,齐物论。
剑招再变,圆融如意,无分彼此,她身形如陀螺般旋转,辟闾剑划出一道完美圆弧。
周遭七八名刀兵手中钢刀纷纷脱手,脖颈间同时出现一道细密血线,缓缓扩大,鲜血喷涌如泉。
三剑,养生主。
这一剑不快不慢,如闲庭信步。
澹台灵官信步前行,所过之处,兵士如割麦般倒下。
她剑下无活口,却无半分戾气,反倒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道韵,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践行某种天道至理。
杨炯与鹿钟麟跟在她身后,压力大减。
三人且战且走,竟硬生生在数百人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渐渐接近造船码头区。
孟郊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
这黑衣女子的剑法,已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每一剑都暗合天道,妙到毫巅。
他咬了咬牙,端起燧发枪,眯起左眼,准星牢牢锁定澹台灵官背影。
此时澹台灵官正被十余名盾刀手缠住。
这些盾兵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大盾相连,如铁壁般推进。她连出三剑,竟未能破阵,反而被逼退两步。
就是此刻,孟郊看准时机,手指一动,扣响扳机。
“砰!”
枪口喷出火焰白烟,铅弹破空激射。
澹台灵官何等修为,枪响瞬间已生感应。
她本可轻易避开,但恰在此时,左侧一名盾兵挥刀劈来,右侧又有三支长枪刺到。
电光石火间,澹台灵官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原地侧身,铅弹擦着她胸前飞过。
“嗤啦”一声轻响。
澹台灵官身形一僵。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黑衣被铅弹擦破一道口子,露出内里白色中衣。
而怀中那包用油纸仔细包裹、贴身收藏的金桔糖糕,已被铅弹击穿。糖糕碎屑混着糖浆,正从破口簌簌落下,洒了一地。
那包糖糕,她始终舍不得吃,怕在喧闹中尝不出真正的甜味,所以贴身收藏,想等夜深人静时,好独自细细品味人生第一份甜。
可现在,它碎了。
澹台灵官怔怔看着地上那摊糖糕碎屑,糖浆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甜香混着血腥味飘散开来。
她空洞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长睫颤动,那永远平静无波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起初是茫然,不解这突如其来的失落感是什么。
继而,心口处传来一种陌生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滚烫、汹涌、狂暴。
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冲撞着她的胸膛,灼烧着她的经脉,连握着剑柄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七情之中,怒为肝火,最是暴烈。
“我的……糖糕……”
澹台灵官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下一刻,她便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已化作赤红血色,眼底仿佛有岩浆在翻滚沸腾。
辟闾长剑上的赤红符文,仿佛受到某种感召,骤然光芒大放,将整柄剑染成血红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跳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澹台灵官周身黑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满头青丝挣脱红发带的束缚,在脑后狂舞飞扬。
一股肉眼可见的赤红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周遭三丈内的兵士如遭重击,齐齐吐血倒飞。
“还我糖糕!!!”
这一声长啸,声震九霄,恍若惊雷炸裂,竟将满场喊杀声、金铁交击声尽数压下。
啸声中蕴含的无边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寒,仿佛被九天魔神盯上,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澹台灵官一步踏出,靴落处青石裂如蛛网。
三道虚影凭空而出,拖血色符文如裂天红绸,当空交缠翻涌,竟似穹苍渗血。
烟火四溅,杀风满袖。
一息,影散。
朦胧见,符文一线,露出芙蓉面。
二息,挥剑。
心窍裂,七情生怒,剑气三百万。
三息,开天。
星斗乱,银河倒倾,神魂鬼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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