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惊现火器
却说鹿钟麟别了母亲,匆匆赶往悦来客栈。
长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各色灯笼高挂,酒楼茶肆传出丝竹之声,小贩吆喝着月饼果品,好一派中秋佳节景象。
鹿钟麟却无心观赏,只快步赶路,心中反复琢磨母亲那句“赊月的钱不必给了”究竟是何意。
不多时来到悦来客栈门前,大声在门口喊了几句。
见杨炯从内走出。
鹿钟麟连忙上前道:“曾大哥,咱们该要迟到了。”
杨炯点点头,便同他并肩而行,朝着刺桐港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全黑,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将青石板路照得银亮。
街上行人不多,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走出一段,鹿钟麟忽想起母亲嘱咐,转头对杨炯道:“曾大哥,我娘说……那五两银子是买清风的钱,赊月的钱不……不用给了。”
他说这话时,挠着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一双眼睛清澈如泉,颇有些不好意思。
杨炯闻言一愣,脚步微微一顿,上下打量鹿钟麟,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笑道:“你有个好母亲!”
鹿钟麟听杨炯夸母亲,脸上露出憨笑:“我娘很厉害,小时候我爹没的时候,她没掉过一滴眼泪,倒是后来教我时候,被我气哭过很多次。”
这话说得质朴,却让杨炯心中一动。
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道:“好,我知道了!”
鹿钟麟仍是不解其中深意,但见杨炯神色郑重,便也不再多问。
眼看刺桐港已在不远处,灯火通明处传来人声嘈杂,他正色提醒道:“曾大哥,咱们一会儿到了码头,那刘监工定会来找麻烦。你千万莫要与他起冲突,这人最是记仇,咱们忍一时便好。”
杨炯不置可否,只催促道:“快走吧,莫误了时辰。”
说话间,二人已到刺桐港外。
但见今夜码头比白日更加热闹,各色灯笼高挂,照得港区亮如白昼。等候上工的苦力排成长龙,怕不下四五百人,黑压压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着身子。
守备也比白日森严许多。
入口处增了双倍兵丁,个个披甲执戟,面色冷峻。更有十余骑在周遭巡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令人心头发紧。
鹿钟麟领着杨炯挤到队伍前头,果见裘管事与那刘监工坐在一张方桌后。桌上摆着账簿、算盘,一盏气死风灯照得二人面色阴晴不定。
那刘监工一眼便瞧见了鹿钟麟和杨炯,三角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侧身对裘管事耳语几句。
裘管事抬眼扫了二人一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再不言语。
“你们两个!”刘监工站起身,指着鹿钟麟和杨炯,冷声道,“跟我来!”
鹿钟麟心中一紧,忙要上前陪笑,却被杨炯伸手拦住。
杨炯神色平静,朝刘监工点点头:“来啦!”
刘监工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二人紧随其后,穿过主码头,一路向东而行。越走越僻静,灯火渐稀,只余月光照路。
约莫走了一炷香功夫,来到一处僻静码头,但见木牌上写着“东十三”三个大字。
这码头规模较小,只有三座栈桥伸入海中,岸边空地上已聚集了三四十名劳工,整齐列队等候。
见刘监工到来,众人纷纷噤声,不敢言语。
刘监工走到队列前,扫视众人,大声道:“今夜搬运的货物贵重,不计件数,搬运完毕,每人一百文!”
话音未落,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一百文?今日工钱怎地这般多?”
“刘扒皮转性了不成?”
“怕是重物大件,不好搬运……”
……
鹿钟麟环顾四周,只见这东十三码头果然僻静,除却眼前这些劳工和几名持刀护卫外,竟再无旁人。
远处主码头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诡异。
他心下不安,凑到杨炯耳边低声道:“曾大哥,这东十三码头向来少有人来,我担心刘监工……”
杨炯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着码头布局、护卫位置、栈桥上的船只,口中只淡淡道:“别怕,随机应变便是。”
鹿钟麟闻言,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将杨炯护在身侧。他虽年纪尚轻,却自幼随母亲习武,虽未显露,实则一身功夫已颇为了得。
此刻心中盘算:若刘监工真要害人,凭自己这身本事,护着曾大哥杀出重围应当不难。只是母亲嘱咐不可显露武功,不到万不得已……
正思量间,刘监工已摆手止住众人议论,厉声道:“静一静!想要拿这百文钱,须守我两个规矩!”
众人顿时噤声,齐刷刷看向他。
“第一,上工期间,不许交谈!”刘监工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第二,禁止翻看箱中货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你们知道我的手段,若还想看见明日的太阳,就莫要落到我手里!”
说罢,挥手道:“两人一组,准备登船!”
众人应声而动,各自结伴。
鹿钟麟自然与杨炯一组,排在队伍中段。
此时三艘大船已缓缓靠岸,船身漆黑,桅杆高耸,竟是三艘福船改装过的战船。
船上不见寻常商船灯火,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舱外,光线昏黄,更添几分阴森。
杨炯凝目细观,但见船身吃水颇深,显是满载货物。
甲板上立着十余兵丁,个个身着皮甲,腰佩钢刀,神情戒备。船头更有两名弓手,箭已搭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码头。
“好严的戒备。”杨炯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多时轮到二人登船。
踏上跳板时,杨炯只觉船身稳如磐石,跳板竟是上等硬木所制,绝非寻常货船所用。
进入船舱,但见内里宽敞,却无窗无光,只靠舱口透入的微光照明。地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木箱,皆用铁条加固,箱口处贴着封条,上盖官府火漆印。
鹿钟麟低声道:“曾大哥,这些箱子好生沉重。”
杨炯伸手轻触箱体,木质坚硬厚实,箱角包着铜皮,做工精良。他微微点头,与鹿钟麟合力抬起一箱。
这箱子果然沉重,怕不下百斤,若非二人皆有力气,寻常劳工怕是抬不动。
抬箱出舱时,便有一名兵丁紧随其后,目光死死盯着箱子,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杨炯眼角余光一扫,见其他劳工也是如此,每组皆有兵丁跟随,从船上到仓库不过百步距离,竟要这般严密监视。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杨炯心中疑惑更甚,“竟如此兴师动众?”
二人抬着箱子走下跳板,朝岸边仓库走去。
那仓库是新筑的砖石结构,门窗紧闭,外围着一圈木栅栏,门口又有四名兵丁把守。
行至半途,杨炯忽朝鹿钟麟使个眼色,下巴微扬,示意前方。
鹿钟麟会意,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前面一组劳工刚放下箱子,正转身要走。
杨炯脚下忽然一绊,身子微晃,手中箱子随之倾斜。
鹿钟麟反应极快,忙稳着力道,却听“砰”一声闷响,箱子已然落地。
这一下撞击不轻,箱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却纹丝未开,箱口处竟有暗锁机关。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杨炯鼻尖忽闻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油纸、硫磺、硝石……混合成一种他极为熟悉的气息。
火药!!!
杨炯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脚下打滑……”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已破空而来。
“狗杀才!”刘监工不知何时已赶到,手中皮鞭呼啸,直抽向杨炯面门,“找死!”
鹿钟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杨炯身前,那鞭子“啪”一声抽在他肩头,布衣顿时裂开一道口子,皮肉见血。
鹿钟麟闷哼一声,却咬牙忍痛,一言不发。
刘监工见状更怒,鞭子如雨点般落下:“还敢挡?老子今日便打死你们两个……”
“住手!”
一声冷喝传来,但见船上走下一名身着铁甲的校尉。
此人约莫三十年纪,面如刀削,目若寒星,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行走间甲叶铿锵作响。
他一把抓住刘监工手腕,力道之大,令刘监工痛呼出声。
“别给我找事。”校尉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若出了意外,你我都得死。”
说罢甩开刘监工手臂,目光扫向杨炯二人,毫无感情地道:“小心自己的脑袋。”
鹿钟麟连连躬身:“是是是,小人一定小心,一定小心!”
说着拉起杨炯,匆匆抬起箱子,快步走向仓库。
重新回到船上搬运时,杨炯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细观船舱构造,这才发现舱壁竟是以厚木板夹着石棉,做了防火处理。
舱内不见半点明火,照明全靠舱外透入的月光和气死风灯,那灯也罩着厚布灯罩,光线昏黄,置于极远处。
再观那些兵丁,腰间竟无一人携带火折火石。所有人皆远离货箱,神情戒备如临大敌。
“这绝非寻常货物……”杨炯心念电转,“油纸、硫磺、硝石,防火防潮,严密封锁,莫非真是火器?”
一念及此,杨炯胸中怒火翻涌。
大华火器管制极严,御前武备司所产轰天雷、火绳枪等物,皆有严格配额,非一线边军不得配给。
一则产量有限,二则朝廷深恐内地兵变,故内地厢军、巡检司等,多用刀枪弓弩,鲜有配发火器者。
而今这泉州刺桐港内,竟囤积如此大量疑似火器之物,其用心何在?
杨炯强压心绪,与鹿钟麟默默搬运。
三艘船上箱子着实不少,二人来回十余趟,直忙了半个时辰,方才搬完最后一箱。
待所有箱子入库,那三艘战船缓缓离港,消失在夜色之中。
仓库大门随即紧闭,上锁加封,门外增至十名兵丁守卫,个个持刀挎弓,严密监视。
刘监工将众劳工召集到仓库外空地,开始发放工钱。
众人依次上前领钱,个个喜形于色,百文铜钱,在这港口已是一笔不小收入。
鹿钟麟与杨炯被安排在最后。
待前头众人都领钱离去,刘监工才招手唤二人上前。
月光下,刘监工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三角眼中闪着狠毒光芒。
鹿钟麟心中一凛,抬眼四顾,只见不知何时,周围已悄然围上三名持刀护卫,呈三角之势,封住了去路。
“刘……刘头儿,”鹿钟麟脸上堆起憨笑,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将杨炯护在身后,“我们的工钱……”
“工钱?”刘监工嗤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在手中掂了掂,“想要钱?”
他忽将铜钱往地上一扔,叮当作响,散落一地。
“捡啊!”刘监工狞笑道,“像狗一样爬过去捡!”
鹿钟麟面色一变,却仍强笑道:“刘头儿莫要说笑,这一百文是我们应得的……”
“应得?”刘监工厉声打断,“在老子的地盘找事,还想要钱?下去跟阎王爷要吧!”
话音未落,他猛然挥手:“给我拿下!”
三名护卫应声拔刀,步步逼近。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但见杨炯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欺近刘监工身前。
刘监工只觉眼前一花,喉头一凉,低头看去,一柄匕首已深深没入自己脖颈。
“你……”刘监工瞪大双眼,喉中咯咯作响,鲜血汩汩涌出,身子软软倒地。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三名护卫俱是一愣。
便是鹿钟麟也呆在当场,他虽猜到刘监工会刁难,却万万想不到杨炯竟敢在码头杀人,更想不到他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还等什么?”杨炯拔出匕首,血珠顺着刃口滴落,他转头看向鹿钟麟,声音冷静如冰,“动手!”
“哦……哦!”鹿钟麟猛然回神,见一名护卫已挥刀劈来,忙侧身闪避。
他虽未杀过人,但一身功夫着实了得,侧身同时右手探出,如铁钳般扣住护卫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骨裂声响,那护卫惨呼一声,钢刀脱手。
鹿钟麟顺势夺刀,左掌拍出,正中护卫胸口。
这一掌力道雄浑,护卫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仓库墙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另两名护卫见状,又惊又怒,双双扑上。
鹿钟麟挥刀迎敌,他刀法虽不精妙,但力大势沉,每一刀劈出皆带风雷之声。
不过三五个回合,一名护卫被他刀背砸中肩膀,肩骨尽碎;另一名则被他一脚踹中小腹,倒在地上蜷缩如虾,呕血不止。
杨炯那边更是干脆利落。他身形飘忽,如穿花蝴蝶般在护卫间游走,匕首寒光连闪,每出一招必中要害。
不过呼吸之间,三名护卫皆已毙命,个个喉间一点红,竟是一刀封喉。
鹿钟麟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诩武功不弱,可见了杨炯出手,方知何为杀人之术,简洁、狠辣、精准,无半分花哨,却招招致命。
此地本就僻静,加之二人动手极快,从刘监工身死到护卫毙命,不过十余息功夫,竟无人察觉。
鹿钟麟回过神来,急道:“曾大哥,咱们快走!去西二十码头,那里连着外面水道,咱们走水路!”
杨炯却摇头,目光投向那紧闭的仓库:“鹿儿,你先走,我还有事要做。”
说罢竟大步朝仓库走去。
鹿钟麟一愣,跺脚道:“这怎么行!”赶忙追了上去。
仓库外十名守卫见二人走来,俱是一怔。
为首一名队正厉声喝问:“做什么的?刘监工呢?”
鹿钟麟灵机一动,捂着肚子上前,脸上堆起憨厚笑容:“军爷,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想找个茅厕。刘头儿让我们来找您问问……”
队正皱眉:“茅厕在东头,自己去!”
“是是是……”鹿钟麟连声应着,脚步却不停,已走到队正身前。
便在此时,杨炯忽从侧后方闪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那队正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
其余守卫大惊,刚要拔刀,鹿钟麟已如猛虎般扑上。
但见他拳如重锤,腿似铁鞭,招式虽朴实无华,却势不可挡。
一名守卫挥刀劈来,鹿钟麟不闪不避,左手探出竟空手夺白刃,握住刀背发力一扭,那刀竟被他生生折断。
右手同时一拳轰出,正中守卫面门,打得那人鼻梁塌陷,倒飞出去。
杨炯则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匕首每次挥出必有一人倒下。他身法奇快,守卫的刀剑往往才举起,喉间已是一凉。
不过片刻功夫,十名守卫尽数毙命,竟无一人来得及发出警讯。
鹿钟麟喘着粗气,看着满地尸首,面色苍白。
他虽自幼习武,却是第一次杀人,此刻只觉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杨炯看他一眼,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鹿儿,你胆子倒是不小。咱们认识不过一日,就跟我一起杀人?”
鹿钟麟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憨憨一笑,却认真道:“我娘说了,跟着曾大哥,以后能有出息。我信我娘的话!”
杨炯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只莞尔一笑。
他不再多言,从一具尸首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仓库大门。
二人闪身入内,反手关门。
仓库中漆黑一片,只从门缝透入些许月光。
杨炯取出火折晃亮,但见库内整齐码放着方才搬运的木箱,怕不下二百余口。
杨炯寻到一口箱子,用匕首撬开箱角铁条。
鹿钟麟在旁举着火折照明,只见箱盖掀开,内里铺着厚厚油纸,油纸之下,赫然是一排排乌黑锃亮的火绳枪。
“这是……”鹿钟麟虽未见过真物,却也听人说起过。
杨炯面色阴沉,又连续撬开几口箱子。
轰天雷、霹雳弹、火药、铅子弹丸……
各式火器应有尽有,皆是大华制式装备,箱里还烙着“开禧元年制”字样。
“轰天雷,火绳枪,大华禁军卫制式火器!”杨炯声音冰冷,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鹿钟麟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他们怎么会有?”
“我他妈也想知道!”杨炯咬牙骂道,胸中怒火如火山喷发。
他早知孟家与范汝为勾结,却万万想不到,他们竟连大华火器都能弄到手。
这些火器若落入叛军之手,泉州城防形同虚设,麟嘉卫不明就里,攻城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杨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满库火器,心念电转。
“曾大哥,现在怎么办?”鹿钟麟问道,“咱们去报官?”
“报官?”杨炯冷笑,“这泉州城内,还有几个官是干净的?”
这般说着,杨炯俯身从箱中取出一枚轰天雷。
这雷有拳头大小,外壳铸铁,内填火药,引线外露,正是大华军中攻城拔寨的利器。
“先炸了再说!”杨炯断然道。
“啊?”鹿钟麟一惊,“炸……炸了?”
“啊什么啊?你能带走吗?”杨炯说着,又拿起一枚轰天雷塞到鹿钟麟手中,“快,去远处点燃引线后扔进来!记住,点燃后立刻跑开,这东西威力不小!”
鹿钟麟接过轰天雷,只觉入手沉重冰凉,心中忐忑,却见杨炯神色决绝,便重重点头:“我听曾大哥的!”
二人正欲行动,忽听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怕不下百人之众。
随即一声爆喝如惊雷炸响,穿透仓库厚门:
“狗胆!何人擅闯我市舶司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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