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1章 江南产业园
江南产业园。
德方收到中方的正式回函之后，内部又经过一轮磋商。沃尔夫再度来到管委会办公室，神色较之上次少了几分强硬，多了几分审慎。
“顾主任，总部认真研读了贵方的备忘录。”沃尔夫由翻译转述，“我们愿意接受技术员往返差旅由中方承担，分批派驻技术人员驻场培训的方案。但是关于产品验收标准，总部依旧希望能够设置过渡缓冲期，在半年之内逐步达标，而不是立刻执行原协议标准。”
办公室里，许耀、老陈都在一旁。老陈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起。
“半年缓冲？那这半年里，不合格的零部件照样流入生产线，损耗会持续累积。”
顾从清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立刻表态。他很清楚，德方这是退了一步，但依旧不肯完全放弃松动标准的诉求。完全硬刚，会把合作直接推到破裂边缘；一味妥协，试点的初衷就会彻底落空。
“过渡缓冲可以谈，但不能是无期限的放水。”顾从清缓缓开口，“我们可以同意设置六个月的过渡期。但是要写进补充协议里：过渡期内，每一个月必须出具质量提升报告，合格率要按月设定明确的提升目标。到期必须达到协议原定标准，不允许再延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点，培训不能流于形式。每一批技术员驻场，必须完成对应的工艺教学，留下完整教学记录、操作手册。中方技术骨干全程跟班学习，培训成果要纳入考核。如果到期培训没有落实，即便有过渡期，我们依旧有权启动争议程序。”
沃尔夫听完翻译，低头思索许久。他明白，中方已经做出有限让步，再继续纠缠，只会把局面推向不可收拾。
“这个条件，我可以向总部呈报。但是我不能当场签字确认。”
“可以。”顾从清点头，“我们给你们三天时间内部确认。所有协商内容，全部落实到书面补充协议，口头承诺不作数。”
会谈结束，送走沃尔夫。老陈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顾主任，这一步算是把僵局撬开了。就怕德方总部又变卦。”
“协议写死，就是最大的保障。”顾从清拿起桌上的生产台账，“就算补充协议敲定，园区这边也不能坐等外方来教。要抓紧组织厂里的技术人员，把现有设备、工艺资料全部梳理归档，主动钻研。外援是辅助，真正的技术沉淀，终究要靠自己。”
许耀在一旁补充：“我会安排人连夜草拟这份补充协议草案，把月度质量目标、培训考核条款全部写进去，不留模糊空间。”
窗外，产业园的厂房灯火连绵，机器的轰鸣隔着窗户隐隐传来。这场拉扯许久的博弈，总算看到了一丝和解的曙光，但距离彻底解决问题，依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北清校园，暮春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洒进来。
距离顾海婴答辩已经过去整整五天。教研室里，不少同学都已经陆续收到答辩结果，只有他这边，依旧杳无音信。
小亮坐在工位上，一边整理问卷，一边时不时瞟向门口。
“往年答辩，最多四五天就出结果，今天都第五天了，怎么还没消息。不会是评审老师们还在为你的论文争论吧。”
顾海婴正在翻阅苏晓送来的那份八十年代引进设备的旧文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争论也正常。我的论文触及现实试点的风险，外审专家意见难免会有分歧。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做好两手准备。”
他心里固然有期待，却没有被结果牢牢困住。该做的调研、该梳理的论据，全部已经完备。
就在这时，教研室的门被推开，系里的教务老师拿着一叠通知单走了进来。
“顾海婴，你的答辩合议结果出来了。”
顾海婴猛地抬起头，心脏轻轻一跳，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身。
教务老师把通知单递到他手上，语气平和：“答辩委员会综合评审，同意通过博士答辩。但是有几条修改意见，需要你按照要求修改论文，修改完成之后提交终稿。”
小亮瞬间凑过来，眼睛一亮：“过了！”
顾海婴低头看着通知单，上面列着评审专家的修改意见。有几条是模型参数的微调，有部分案例需要补充更多佐证，还有一处，专家建议他进一步细化产业试点风险的政策建议，让对策部分更加贴合现实实务。
“老师们没有否定我的核心论点。”顾海婴快速浏览完毕，心底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
“几位外审专家对你田野调研的部分评价很高，”教务老师开口，“也专门提到，你能够主动规避家庭背景带来的立场嫌疑，这点很可贵。只是部分论证，还需要打磨完善。”
“我明白，我会按照意见认真修改。”顾海婴认真点头。
教务老师交代完修改的时间节点，便转身离开。
教研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小亮一拍桌子，难掩欣喜：“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问题！这一路跑工厂，熬那么多夜晚，总算有个交代。”
顾海婴合上通知单，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积压的紧绷终于散去。
“只是通过答辩，还不算完事。后面还有大量修改工作要做。”
“那也值得高兴啊。”小亮笑着说，“等你修改告一段落，咱们就去城郊机械厂补访谈。”
顾海婴点点头，拿起BP机，准备给家里报个平安。刚按完号码，楼道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苏晓抱着书本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刚听说消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海婴学长，我听同学说，答辩结果出来了，你通过了？”
“嗯，通过了，但是需要修改论文。”顾海婴看向她。
苏晓眼睛亮晶晶的，由衷替他开心：“太好了！我就知道你的论文一定可以。那些跑工厂的实地调研，都没有白费。”
“多亏你上次帮我找的那篇旧期刊，评审老师的意见里，也提到可以补充这类历史案例。”顾海婴说道。
“能帮上忙就好。”苏晓微微弯起眉眼，夕阳落在她的发梢，柔和温暖。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顿饭，算是小小庆祝一下？”顾海婴开口邀约。
苏晓脸颊微微发烫，轻轻点头：“好。”
一旁的小亮识趣地摆摆手：“你们去，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我留下来继续整理问卷。”
顾海婴无奈地看了小亮一眼，拿起书包，和苏晓一同走出教研室。
傍晚的校园，晚风拂面，槐花瓣随风飘落。两人并肩走在林荫路上，没有之前等待结果的沉重，气氛轻松惬意。
“评审提的修改意见，难度大吗？”苏晓边走边问。
“不算颠覆性的改动，主要是补充案例、细化对策建议。”顾海婴说道，“有一条意见，让我多结合实务层面的现实约束。我父亲现在就在江南产业园处理试点的现实难题，我或许可以从现实的一线情况里，找到更多参考。”
“那你的论文，就会更加贴近真实的现实。”苏晓轻声说道。
“是。学术不应该是悬浮在空中的文字，要看见现实里的取舍与难处。”顾海婴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心里思绪万千。
千里之外的江南产业园，顾从清刚刚收到许耀整理完毕的补充协议草案。他逐字逐句审阅，笔尖在文稿上圈画修改。
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是家里打来的。
接起电话，妻子的声音传来：“从清，海婴答辩通过了，就是还要修改论文。”
顾从清握着听筒，紧绷的面容难得舒展，眼底漾开一丝柔和。
“好，知道了。这孩子，总算闯过这一关。”
“他说，论文修改的时候，想参考一下江南产业园这边一线的实际情况。”
顾从清沉吟片刻：“可以。我这边的公开调研资料、生产台账，在不涉及保密的前提下，可以整理给他。但是我不会给他灌输我的观点，实务的取舍，让他自己去思考判断。学术的独立，不能丢。”
挂掉电话，他重新看向桌上的补充协议草案。
一边是儿子在校园里完成学术的闯关，一边是自己在一线继续推进产业试点的博弈。
父子二人，一个在书斋剖析现实，一个在现场破解困局。隔着千里山河，却在同一个时代命题之下，各自奔赴。
夜色缓缓笼罩南北两地。
江南厂房灯火通明，等待德方总部对补充协议的答复；北清校园暮色温柔，少年与少女漫步在落满槐花的小道，前路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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