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2章 复盘问题

顾海婴站在答辩教室门口，手里攥着刚签完字的答辩评议表，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走廊里还残留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陆续有其他答辩学生从各个房间走出来，有人松一口气，有人眉头紧锁。

小亮抱着一摞打印好的辅助材料，快步走到他身边。

“成了？”小亮低声问。

顾海婴点点头，把评议表递过去。“答辩委员会的意见基本都接受，就两处小修改，一周内把修订稿提交档案馆就行。”

小亮扫了一眼表格上各位导师的签名，笑了。“总算熬到头。这大半年，咱们天天泡教研室，连食堂窗口几点收菜都摸得一清二楚。”

“也不算结束。”顾海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看向窗外，校园里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得茂密，风吹过来沙沙响，“论文只是一个节点，里面提到的产业调研部分，还有不少现实问题没写透。这次答辩，几位老师提的问题，其实和我爸在产业园看到的矛盾是相通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顾主任说这事？”

“晚上打电话。他还在南方产业园督查，估计这几天连轴转。”顾海婴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我这边答辩完事，想抽时间再去一趟江南，再补一轮实地走访。纸上写再多模型，不如蹲在车间看工人生产。”

小亮啧了一声。“刚考完答辩不歇两天？别人答辩完都张罗聚餐出去玩。”

“我跟他们不一样。”顾海婴淡淡一笑，“苏晓下午下课，约了在图书馆门口见，我跟她说一声这个计划。”

两人简单收拾东西，把文件打包放回教研室柜子。楼道里，答辩主席的声音隔着门板隐约飘出来，依旧是对下一组学生的提问，严谨又不留情面。北清的博士答辩从来不会轻易放水，能拿到通过，已经不容易。

走出教学楼，午后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远处，苏晓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专业书，站在老槐树下等着。看见顾海婴过来，她往前走两步。

“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小改就可以。”顾海婴走到她面前，语气放松不少。

苏晓眼睛亮了亮，嘴角扬起来。“太好了，这段时间你天天熬夜改稿子，我都看着心疼。要不要晚上跟小亮他们一起吃顿好的，食堂新开的小炒窗口，听说味道不错。”

“聚餐可以往后放。”顾海婴实话实说，“我打算再去江南产业园跑一趟补充调研。论文里关于技术引进之后本土配套的部分，还有缺口。”

苏晓顿了顿，没有立刻反驳，轻轻翻了翻手里的书页。“那边前段时间不是出过纠纷吗？德方设备调试出问题，工人上手慢，当地厂子压力很大。你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就是因为有矛盾，才值得去看。”顾海婴说，“论文不能只写理想化的数据，要看见真实落地的难处。我父亲正好在那边督查，不过我不想借着他的身份去调研，就以学生调研的名义，单独走访。”

“我明白你的想法。”苏晓点点头，“就是路途远，来回折腾。你注意安全，那边夏天潮，容易下雨。”

顾海婴看着她，轻声道：“等调研回来，再好好陪你。”

另一边，江南产业园管委会办公楼。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子两端分别是地方工信、园区管委会、工厂负责人，顾从清和许耀坐在一侧，面前摊着厚厚的现场督查记录。窗外闷热，吊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屋里紧绷的气氛。

园区主任姓王，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口：“顾主任，许处长，设备的问题，我们已经跟德方代表沟通好几轮。他们一口咬定，是我方操作工培训不到位，才导致试运行故障。”

顾从清指尖轻轻敲着笔记本，声音平稳。“单纯归责于人，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场看了三天，不是工人不学，是德方给的操作手册翻译粗糙，很多参数注释含糊不清。培训时间压缩，很多关键工序一带而过。”

许耀接话：“德方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承诺配套完整培训，现在缩减课时，属于合同履约不到位。”

王主任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项目好不容易落地，要是跟外方闹僵，整条生产线停摆，地方损失太大。园区几百工人等着开工，银行贷款压在头上。”

“我懂地方难处。”顾从清抬眼，“但不能为了保项目，把所有风险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合同条款白纸黑字，该对方承担的义务，必须落实。不是要撕破脸，是按规则办事。”

旁边一家机械厂厂长插话：“顾主任，说实话，我们基层也为难。引进这套设备，就是想升级产能。现在设备半卡着，工人学起来费劲，试生产次品率居高不下。想请德方派资深工程师驻场，对方一直推脱，只愿意电话指导。”

许耀翻出手里的台账：“我们核对过历次会谈纪要。当初签约时，协议写明，投产前配备两名资深工程师驻场培训不少于六周。现在只来了一个人，待了两周就想回国。”

“德方代表早上跟我接触，提出折中方案，追加远程视频培训，不再派人过来。”王主任说。

顾从清摇了摇头。“远程培训替代不了现场实操。精密设备，很多故障只有在车间现场调试的时候才能讲清楚。这个方案，我们不能接受。”

会议室安静片刻，有人小声嘀咕：“万一对方强硬起来，撤走技术支持怎么办？”

顾从清看向说话的人：“所以要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和德方谈判，重申合同约定，要求履约；另一方面，组织咱们国内的技术骨干进场，同步吃透设备原理，不能把命脉完全交到外人手里。”

许耀补充：“这次督查，不是来挑地方毛病。是帮大家厘清权责，守住底线。项目落地不容易，但不能在技术依赖上面埋下长期隐患。今天谈的内容，会后整理成书面意见，同步给到德方驻华代表。”

会议持续到傍晚，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远处厂房的灯次第亮起。散会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开，办公室只剩下顾从清、许耀两个人。

许耀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老顾，今天会上，地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地方求发展，怕项目黄。咱们坚持要对方履约，压力不小。”

“我清楚。”顾从清收拾桌上文件，“发展要稳妥，不能急功近利。引进技术，目的是学习、消化，不是单纯买一套设备回来，永远依赖外人。现在让步，后续麻烦只会更多。”

“你儿子博士答辩今天结束吧？”许耀忽然转了话题。

顾从清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笑意。“嗯，应该出结果了。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听他之前说，答辩完打算来这边做调研。”

“哦？来产业园？”许耀有点意外，“那巧了，父子俩一个在机关督查，一个做学术调研。不过你要叮嘱一句，他过来调研，尽量分开，别让人把你们的身份绑在一起，容易说闲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从清点头，“他打算以学生独立调研名义走访，不找园区特殊接待。学术研究，要自己去听一线工人的真话，掺上我的身份，很多人说话就有保留了。”

许耀笑了一声：“你们父子俩，路子倒是像。都喜欢往一线扎，不爱坐在办公室看书面报告。”

顾从清笑了笑，没多说。两人简单敲定明天和德方代表面谈的要点，才各自回房间。

夜里八点，顾从清回到临时住的园区招待所。房间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墙角摆着老式落地扇。他拿起座机，拨北京家里宿舍的电话。

电话响几声，顾海婴接起来。

“爸。”

“答辩怎么样？”顾从清问。

“顺利，小修改就行。”顾海婴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打算下周动身，到江南产业园做补充调研。”

顾从清并不惊讶：“我猜到你会这么想。但记住两点。第一，你是学生调研，不代表外事办立场，采访记录客观如实，不要随意许诺什么。第二，车间有安全规范，进生产区一定要遵守园区管理，注意防护。”

“我知道。不会借着你的名头找人开绿灯，自己跑车间，找工人、技术员聊天。”顾海婴说，“论文里面，我想写清楚技术引进之后本土配套的难点，不写空泛理论，写真实遇到的问题。”

“这个方向很好。”顾从清声音放缓，“你到这边能看见，理论设想落地到工厂，中间隔着很多现实关卡。地方财政、工人技能、外方的利益考量，方方面面牵扯在一起。”

“今天开会，是不是和德方的谈判还是僵持着？”顾海婴问。

“不算僵持，就是拉锯。”顾从清简单讲了情况，“对方想缩减现场培训，我们坚持按合同执行。既要推进合作，又不能丢掉底线。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顾海婴静静听着：“我到那边，尽量多听听一线工人的看法。书本上的模型，很多假设条件在现实里不存在。”

“可以。”顾从清叮嘱，“调研的时候多看多记，少下仓促结论。遇到拿不准的情况，不要随便表态。还有，江南最近多雨，出门随身带伞。”

“好。”顾海婴顿了顿，“妈那边，你有空跟她说一声，答辩通过了，免得她惦记。”

“行。我明天打电话回去。”顾从清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产业园安顿好了，给我报个平安。咱们各自忙各自的事，有空再细聊。”

电话挂断，顾从清放下听筒，坐在桌边翻开督查笔记。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页上，一笔笔记下明天谈判的关键点。窗外远处工厂机器低低的轰鸣，隐隐飘进房间。

北京这边，顾海婴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看书的苏晓。

“定了，下周出发。”

苏晓合上书，抬眼看他：“路上注意，有事情及时打电话。我留在学校，帮你整理之前收集的文献资料，等你调研素材回来，一起帮你核对修订论文。”

顾海婴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窗外，校园的夜色慢慢沉下来，宿舍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一边是部委干部在产业园处理涉外项目的现实博弈，一边是青年学子准备走入基层，在车间里寻找学术答案。两条路，在江南这片产业园，即将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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