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谈话

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人周遭的湿冷驱散得七七八八，跳跃的火光把汪明月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瀑布轰鸣的水声在远处持续不断，成了这片寂静山林里唯一的背景音。

吴邪已经换上了汪明月丢给他的干燥衣物，贴身的布料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可心底的疑云，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汪明月起身走到方才换衣服的隐蔽角落，素手轻轻一抬，像是从虚无之中取出了一个密封严实的防水餐盒，动作自然得仿佛那只是她随身携带的普通物件，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吴邪看得微微一怔，他早便察觉汪明月身上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无论是水下精准到可怕的反应力，还是此刻凭空取出物品的手段，都远超常人的认知，可他此刻无心深究这些，满心满眼，都是下落不明的老痒。

餐盒被打开，里面居然是分装完好的土豆丝盖饭，米饭颗粒饱满，土豆丝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显然是被妥善保存过，在这荒无人烟、刚经历过生死危机的秦岭腹地，这般热乎的吃食，显得格外奢侈。

汪明月将一半米饭和菜拨到另一个干净的餐盒里，推到吴邪面前，语气平淡：“吃点东西吧，补充体力，后面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

吴邪确实早已饥肠辘辘，水下的剧烈挣扎和精神的高度紧绷，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接过餐盒，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盒身，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依旧没什么胃口，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米饭，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思绪却飘回了和老痒重逢的点点滴滴。

老痒突然出现，执意拉着他来到秦岭，一路上的种种反常，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刻意引导的路线，还有方才汪明月那句轻飘飘的“别太担心老痒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口，让他坐立难安。

犹豫了许久，喉结滚动了几下，吴邪终于还是抬起头，看向正安静吃饭的汪明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轻声唤道：“阿月。”

汪明月抬眸，眼底映着篝火的光，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你是不是知道……老痒引我来秦岭，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吴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紧紧盯着汪明月的神情，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让自己难以接受的答案。

他和老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过命的交情，他不愿意相信老痒会无缘无故地将自己卷入这凶险万分的境地，可所有的蛛丝马迹，又都在指向一个事实——老痒此行，目的绝不单纯。

汪明月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土豆丝，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半分隐瞒，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知道啊。”

吴邪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汪明月看着吴邪，眼神平静，语气随意，似乎在说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你想知道吗？”

吴邪的脑袋下意识地想要点下去，他太想知道答案了，太想弄明白老痒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他拉进这趟浑水。

可就在点头的前一秒，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痒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闪过两人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闯祸一起扛的时光，闪过水下危机爆发前，老痒被枪指着脑袋，却依旧朝着他这边望过来的眼神。

他突然就犹豫了。

有些真相，或许太过残酷，太过颠覆，一旦说破，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他不敢保证，自己知道老痒的真实目的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把老痒当成那个无话不谈的发小。

于是，即将点下的头，硬生生地转成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避开了那个最让他恐惧的问题，转而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在意、最想确认的话：“算了，阿月，我不想知道他的目的了。你直接告诉我，老痒他……会害我吗？”

这句话，问得无比认真，无比恳切。相比于老痒的目的，吴邪更在乎的，是这份从小长大的情谊，是老痒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兄弟，有没有想过让他陷入绝境。

汪明月听到这个问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用力摇了摇头，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又好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了然。她放下手中的餐盒，看着吴邪，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害你？开什么玩笑。老痒怎么会害你呢，他最多……”

后面半句话，她说得极轻，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掩盖，吴邪没有听清，可他听清了最关键的前半句——老痒不会害他。

一瞬间，吴邪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了原处，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不再纠结，不再忐忑，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神色，低下头，用树枝漫不经心地戳着地上的篝火，拨弄着跳动的火苗，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担忧都烟消云散：“那就行。”

只要老痒不会害他，那就够了。

至于老痒引他来秦岭的目的，至于老痒身上藏着的秘密，至于那些凶险的机关和未知的危险，吴邪突然觉得，都没那么重要了。

汪明月看着吴邪这副全然放松、毫不在意的模样，握着餐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诧异的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和又了然的笑容。

别说，这份不计较、不深究，只要确认对方无心害己便全然放下心来的纯粹，还真的是吴邪会说出来的话，是独属于吴邪的温柔和执拗。

篝火依旧温暖，瀑布声依旧轰鸣，汪明月看着眼前这个简单又执着的青年，眼底的意味深长，又浓了几分。

篝火的火星子往夜空里飘了几粒，被山风一卷，悄无声息地灭在漆黑的林影里。

秦岭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除了身前这团暖光，四下皆是望不到底的幽暗，瀑布声撞在崖壁上回弹，反倒让这片山林显得更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咀嚼饭菜的细微声响。

吴邪是真的松了气，筷子扒拉米饭的速度快了不少，热乎的土豆丝裹着米香滑进胃里，那股从水下带出来的阴冷才算彻底被压下去。

他抬眼瞥了瞥汪明月，火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影，明明是个身上藏着比秦岭古墓还多秘密的人，此刻坐在篝火边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却半点没有违和感，倒像是本就该出现在这深山里。

“你刚才……从哪儿拿出来的餐盒？”吴邪嚼着饭，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只是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反常，空手一抬就多出个密封严实的盒子，别说在这荒山野岭，就算在城里，也够称得上诡异。

汪明月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反问：“你刚才连老痒的目的都不想知道，现在反倒好奇这个了？”

吴邪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那不一样，老痒他那是有他自己的小心思，你这个一看就很厉害，我好奇嘛。”

汪明月被他这直白的话逗得轻笑一声，声音清浅，落在篝火声里格外好听。

她没有解释那凭空取物的手段，只是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脚边的篝火，让火焰窜得更高了些，暖光瞬间又铺展开一圈。

“吴邪啊吴邪，你的好奇心也太重了吧，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太好奇的好，至于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害你，也不会拦着你想做的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笃定，“至于老痒……你既然选择信他，那往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轻易动摇这份信任。”

吴邪握着筷子的手微紧，抬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后面还会有更奇怪的事？”

“秦岭这地方，本就不是寻常地界。”汪明月抬眼望向密林深处，目光像是穿透了层层黑影，落在了他们尚未抵达的地方，“你们要找的东西，本就牵扯着说不清的因果，老痒拉你来，是执念，也是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吴邪，语气轻了几分：“你记住，他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守住最后一点和你有关的念想。这话你现在听不懂，以后总会明白的。”

吴邪皱起眉，心里又泛起一丝浅淡的疑惑，可想起刚才自己放下的顾虑，终究没有再追问。他向来如此，心里装着善意，装着信任，便不愿用猜忌去丈量身边的人。老痒不会害他，这就够了。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将空餐盒折好塞进背包里，伸手烤着火，山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却再也没了之前的刺骨。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想起水下那惊险的一幕，想起老痒被枪指着时望向他的眼神，心里软了一块。

“不管他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他。”吴邪轻声说，像是在对汪明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不说，我就不问，他要走这条路，我就跟他一起走。”

汪明月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坚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那层意味深长也更浓。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餐盒也收拾妥当，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望着篝火出神。

山林重归安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瀑布声遥遥传来，像是天地间永恒的低语。吴邪也靠在树上，闭着眼养神，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心里只剩安稳。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凶险，不知道老痒的秘密究竟藏着怎样的残酷，更不知道身边这个叫汪明月的女子，究竟来自何方，又为何而来。

但他知道，此刻篝火温暖，身边有人可信，远方的兄弟虽暂时失联，却无心害他。

这就够了。

篝火越烧越旺，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崖壁上，静静依偎在秦岭无边的夜色里，等待着天明，等待着尚未揭开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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