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青头

秦岭的寒意顺着旅馆老旧的窗缝钻进来，落在桌角的瓷碗边缘，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把大厅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还飘着柴火饭香，可那股从隔壁桌渗出来的阴鸷气息，却把暖意压得死死的。

老痒的肩膀依旧绷得笔直，尽管被吴邪暗中拽了好几次，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靠窗那桌瞟，眼神里藏不住的警惕和慌乱。

吴邪表面上低头扒着碗里的玉米糊糊，耳朵却竖得老高，一边要按住随时可能炸毛的老痒，一边要留意隔壁桌的动静，眉头自始至终就没有松开过。

汪明月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眉眼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目光看似随意落在窗外漆黑的山影里，实则将那一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事情的发生，不过是短短几息之间。

靠窗桌首，一个面色阴鸷、留着半寸短发的中年男人抬了抬眼，那人颧骨很高，眼神像淬了冰，往这边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正是泰叔。

他只是淡淡瞥了吴邪三人所在的方向一眼，没说话，只是朝身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偏了偏头。

那男人立刻会意，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慢悠悠地朝着吴邪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人心尖上。

老痒瞬间浑身一僵，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轻磕在碗沿，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就要往起站。吴邪眼疾手快，在桌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喝：“别动！别露怯！”

话音刚落，那戴眼镜的军师已经站在了他们桌旁，脸上挂着一副看似和善、实则带着审视的假笑。

他先是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三人，从老痒紧绷的脸，到吴邪略显青涩的神情，最后落在汪明月平静无波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口，语气听着客气，却句句都带着试探：

“三位也是进山的？看穿着不像本地的山民啊。”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对方是来摸底的。他常年在铺子里待着，虽说跟着三叔耳濡目染听过不少道上的事，可真正面对面和这些老油子打交道，还是头一遭。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紧张，脸上挤出一个略显腼腆的、普通游客般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又青涩：

“啊……是、是啊，我们三个是大学生，趁着放假过来秦岭这边徒步探险的，随便逛逛山里的风景，迷路了才找到这家旅馆歇脚。”

他刻意把话说得磕绊了一点，眼神也故意放得有些茫然，一副没见过世面、涉世未深的学生模样。这是他能想到最安全的身份——普通驴友，没钱没背景，更和倒斗这一行扯不上半点关系。

老痒被吴邪按着手腕，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却也知道不能坏事，只能僵硬地跟着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附和道：“对……对，就是来旅游的，山里太大了，差点走不出去。”

他这副紧张到结巴的模样，反倒比吴邪的刻意表演更像真的愣头青。

军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秦岭深处可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尽是悬崖峭壁，你们就不怕出事？我看你们往山里走的方向，可不是寻常游客会去的地方啊。”

这话一出，老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差点脱口而出反驳，好在吴邪反应快，立刻抢在前面，露出一副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的神情，挠了挠头，语气更加青涩懵懂：

“是吗？我们就是看地图上那边山形好看，想着过去拍拍照，真不知道那边危险。早知道这么吓人，我们明天就往回走了，可不敢乱闯了。”

吴邪说着，还故意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全程眼神坦荡，没有半点闪躲，完全就是一个被吓住的年轻学生。他没敢说太多话，怕言多必失，只把自己伪装成最普通、最无害的外行人。

汪明月自始至终没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副全程跟着两个男生走、毫无主见的柔弱模样，彻底把自己藏在了两人身后。

军师把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吴邪青涩腼腆，说话磕磕绊绊，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城府；老痒胆小慌张，稍一试探就紧张得不行，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旁边的女生更是一言不发，怯生生的模样半点气场都没有。

这哪里是什么道上同行？

分明就是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瞎闯秦岭的愣头青。

军师心里顿时嗤笑一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视。

他原本还以为这三人是半路杀出来的竞争对手，没想到只是一群误打误撞的学生娃，连秦岭的水有多深都不知道，简直不值一提。

那丝不屑很淡，却格外刺眼，像是在看三只不小心闯入大人地盘的小虫子，随手就能碾死，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没再多问，敷衍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丢下一句“那你们进山可得小心点”，便转身，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三人一个，径直走回了泰叔那一桌。

回到桌旁，军师弯腰俯身在泰叔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青头。”

这是道上的黑话，指的就是那些没背景、没经验、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愣头青，毫无威胁。

泰叔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连看都懒得再看吴邪三人一眼。

在他们眼里，这三个所谓的“大学生驴友”，就像路边的石子一样微不足道，根本碍不着他们的事，更不配成为他们的对手。

而这边，直到军师彻底转过身走回去，老痒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瘫坐在板凳上，小声对吴邪道：“我的娘，可吓死我了，这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人！”

吴邪的眉头依旧紧锁，心里依旧不安，可表面上还是松了口气，低声道：“应该是蒙混过去了，幸好没露馅。”

只有汪明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青头？

也好。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秦岭的夜风吹得更紧了，旅馆大厅里的气氛看似恢复了平静，可桌与桌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与算计，却在漆黑的夜色里，悄悄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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