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突如其来

卫子夫默然，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好半晌才勉强扯出抹笑意，带着几分欣慰道：“如此也好，我原本还想把她要到猗兰殿，替我照料玥儿，看来是我思虑不周了。暗香不过二十出头，还有这大好的人生，实在是不必自困这宫闱，她有一手好本事，就该自在地行走天下，也让各地百姓见识见识大汉第一神厨的风采。”

虽然为暗香获得自由新生而欣慰，可卫子夫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当年她与暗香卫青同日入得这未央宫，而今，她是注定要在这未央宫里困守一生，荣辱自品了，暗香却能和卫青一样为自己的人生追求而奋斗，从此天高海阔，自在洒脱，着实是让她羡慕。

望着眼前风采一如初见的伊泠玉，卫子夫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一入未央已是十年光阴，而今竟是物是人非各自飞，昔日一同入宫的几位佳人都陷落在争斗中，好友栀桦自困飞羽殿不出，义妹暗香已经悄然离去，就连伊泠玉都要在不久之后飘然遁走，这偌大的未央宫，竟是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顿时觉得身心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伊泠玉被唬了一跳，这可是八月份，虽然温度降下来了，可也不至于会冷到打颤呀，连忙拉过卫子夫的手腕，作势要给她把脉，蹙着眉头奇怪道：“你怎么了？莫非是着了风寒？不至于吧？”

卫子夫失笑，想要挣脱伊泠玉的手，“别大惊小怪，我没事，好着呢。”

然而伊泠玉却并未松开，紧紧扣着卫子夫的脉门，细细思索了起来，好半晌后，怔忡着抬眸盯着卫子夫，虽早有预料，可还是不禁惊喜道：“你有喜了！”

时隔多年，卫子夫再次有孕的消息一经证实，立马给朝野上下带来了惊雷般的震动。

刘彻已年满二十八岁，膝下只有六个公主，却无半个皇子，这早就成为了旁人攻讦他的致命点，暗地下都在疯传日后的太子会在各诸侯王间选出，甚至早早的就有人在站队，在几个风头日盛的诸侯王身上下注，只等十来年后，刘彻年老无子，无奈之下在其中择选继承人。

卫子夫有孕一事，虽让这些人心下咯噔，坐立难安起来，可到底不算太过紧张，毕竟这些年来后宫屡屡传出喜讯，可提心吊胆到最后都是公主，无一例外，他们也就习惯了，不会再如初时那般沉不住气，反倒是另外一波谋划着后位的人，坐不住了。

伊泠玉被废已经一年了，后位空悬，刘彻至始至终都没说要再立新后，面对群臣择选贵女入宫的提议也是置之不理，这让很多人都心里有数，明白刘彻这是早有人选，只是在等待何时的时机罢了。

而后宫分位足够成为继后的人选，从来都只有并列夫人之位的栀桦和卫子夫，但这两年栀桦日渐失宠，飞羽殿都门可罗雀了，太后也不曾为栀桦进言，唯有卫子夫一人独大，将盛宠与宫权尽数揽入怀中，如此一来，圣心已是十分明了。

但大半朝臣却不能答应，卫子夫不过一歌姬出身，身份低贱，一朝选在君王侧，身居高位，诞下长公主，这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怎能窃取后位？从古至今，都不曾有过这样出身卑微的皇后，若是立了卫子夫为后，岂不是有辱国体，泱泱大汉还有何颜面？

故而，刘彻想要立卫子夫为后，就必须给朝臣们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那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绝对会和他硬抗到底的，而派卫青出征攻打匈奴，就是刘彻的一个尝试。

他也不求卫青能立下什么不世之功，只求无过，稍稍得些军功，镀上一层金，给他一个抬举卫家，立卫子夫为后的借口足矣。

而这个档口，卫子夫居然有孕了，若是此番能生下刘彻的长子，那么谁也再不能反对她为后，她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歌姬出身的皇后，足以成为传奇。

只是，卫子夫此胎，真的能诞下皇长子吗？

所有人都在猜测，说不出个肯定的答案，唯有两人胸有成竹，稳坐钓鱼台。

“娘娘，听说陛下已经在准备封后事宜了，”袭香略带担忧道，“可万一卫夫人这一胎，并非皇子，那可怎么是好？”

刘彻现在就开始做封后的准备，自是一心求子的，可万一不能成真，卫子夫可就要倒大霉了。

伊泠玉却是淡定非常，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数年来卫青陆陆续续送来的东西，不以为意道：“这是不可能的，子夫必定会生下陛下的皇长子，绝无第二种可能。”

袭香怔愣当场，随即明白了过来，“娘娘是算到了？那陛下，也是知道的了？”

难怪，她说陛下怎会这般心急，事情还没尘埃落定，就这样急着预备起来，若是出了岔子，可是要把卫夫人给放在火架上烤了，陛下素来圣明，又爱重卫夫人，当是不会出此昏招才对。

“好啦，这些事早就注定好了，无需我们操心，你呀，还是好好帮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尽快偷运到梅苑吧。”

初次拜访卫府后，伊泠玉不仅让馆陶公主修建长门宫，还把卫府周遭的三处宅院都给买了下来，其中位于卫府背面的宅院被伊泠玉收拾出来，取名梅苑，定为她日后在长安城的住所，至于另外左右两边的宅院，则打算送给卫青，等到卫青水涨船高，位极人臣后，做扩建之用。

袭香悻悻地缩了缩脖子，看着眼前这琳琅满目的各色珍宝，暗道有这些东西傍身，娘娘还和暗香开什么食肆铺子，挣什么钱呀，大手大脚地花用都尽够了，再说了，不是还有卫大人嘛，他那身家丰厚的，还能养不起娘娘吗？

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居然打算余生都把心思放在梅华食肆上，说要开遍大汉每个县城，难道只是为了圆暗香的执念？看着不太像呀！

伊泠玉收拾着东西，忽然发现有个盒子里放着的居然是灵芝鹿茸等珍贵药材，心下惊讶，随即想起来，这是卫青出征前最后一次送来的。

只是为何是药材？

她在长门宫不缺吃喝，就是生病了也有御医看诊，怎会需要他特特送药材来？

忽然发现有几味药材是她曾经和卫青说过的，伊泠玉这么明白过来，原来这药材不是给她用的，而是卫青听她说栀桦需要，他这才命人收罗来给她，顿时心头温暖，像是吃了蜜糖般，不由得抿嘴笑了起来。

“袭香，走，先不去梅苑了，和我去趟飞羽阁，我要把这些药材给栀桦送去。”伊泠玉说着便把这几盒药材打包好，与袭香拎着就要走暗道悄悄溜去未央宫。

长门宫修建时很迫切，殿宇虽奢华精细，可暗道却是挖的粗糙，勉强够两人通过，里头也是黑漆漆的，石壁凹凸不平，全不似未央宫底下那精细宽敞得好似地下城般。

“娘娘，为何你当初要把这通往未央宫的出口放在太子宫呀？”袭香好奇问道，“若是放在后宫多好，太子宫太远了，等会儿我们还要再绕道去飞羽殿，也太麻烦了。”

伊泠玉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又解释道：“太子宫荒废多年，打通出口的时候也就不会有人发觉，若是其他人来人往的地方，就很容易被人发觉这条密道了。虽然太子宫很快就会有新主人了，可太子年幼时，并不会有太多人把目光集中到这里，等有人来烧热灶，太子宫变得热闹时，都过去很多年了，这密道的痕迹就更难以寻找。我修这条暗道的目的，不是为了往来方便，而是以防不测，留条后路罢了。”

“后路？什么后路？”袭香诧异道。

伊泠玉沉默着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后路，她只是冥冥中感觉应该这么做，且坚信日后她一定能用上这条密道。

突然，伊泠玉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好似被什么事情给吓到了，怔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把袭香吓了一跳，连声呼唤也不见她反应。

好半晌后，伊泠玉才醒过神来，可她的脸色已渐渐发白，身上的气力也逐渐流逝，来不及去想别的了，扔下手中沉重的盒子，一把拉过袭香，沿着来时的路疾奔而去。

“娘娘，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袭香急忙追问。

伊泠玉却是顾不上回答袭香的话，她一心只想着要快些快些，一定要回到长门宫她的房间里。

“袭香，我要走了！”

好不容易回到寝殿房间，袭香扶着墙面大喘着粗气，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人进来的痕迹，外头早就打发走的宫人也并没有回转，顿时放下了心，还好没人在附近，不然这般大的动静，就该招来人了。

袭香刚放下心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听到伊泠玉虚弱的声音想起，顿时一呆，没有明白过来伊泠玉这是什么意思。她们这不是刚刚跑回来吗？怎么又要走了？

忽然袭香瞪大了双眼，侧头去看，却发现，伊泠玉已经瘫倒在床榻旁，那苍白的小脸，活像是重病在身，把她给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想要搀扶起伊泠玉，却发现伊泠玉身体沉重，她使了平常两倍的力气才勉强跌跌撞撞地把伊泠玉扶着躺倒在榻上。

“娘娘，你怎么了？”袭香吓得浑身颤抖，发觉伊泠玉体温骤降，身上冰冰凉凉的，连忙拉过锦被给她盖上，转身就想要去找火盆来给伊泠玉暖身，却一把被伊泠玉拉住，那冰冷的手掌，激得她一个哆嗦，心中忽然有了个很不妙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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