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狱中


梁敬安收在天牢最底一层。

三法司定谳之后,探监要三部会签。李承玄的会签帖子递上去,刑部犹豫了两日——犹豫的不是该不该见,是见了之后写不写得进笔录。最后是都察院的老御史发了话:"人证问人犯,天经地义。老夫亲自陪着去,笔录老夫亲眼看着录。"

去之前,李承玄去了一趟鉴查院,把梁敬安案发后的所有口供调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他在口供的末页上画了一个圈——梁敬安所有的口供里,问到"有无同党",他的回答始终是"无"。三十七个死士的账他都认了,偏偏"同党"两个字,从大堂到天牢,一个字没松过口。认死不认活的,才最活。

天牢最底一层,不见天日。下到最后一层,要过七道门,七道门的钥匙不在一个人手里。开门的狱卒提着灯笼在前头走,脚步声在甬道里荡。过第四道门的时候,老狱卒压低声音交代规矩:"大人,见人犯,不许递东西,不许凑着耳朵说话。人犯递出来什么,都得交给小的过手。"

梁敬安的牢房里,没有床,只有草铺。他坐在草铺上,见了来人,没有起身——镣铐在身,他也起不了身。他抬起头,看清是李承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了。"他说,"我猜你会来。我猜对了几件事,这一件,也算一件。"

老御史在一旁设了小案,铺开笔录。李承玄坐下,开门见山:

"账上第十七个人。今日不说,往后没有机会了。"

梁敬安沉默了很久。牢里只有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得很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她迁坟了?"

"迁了。"

"迁到哪儿。"

"城西义地。"

梁敬安点了点头,又问:"坟起出来的时候,棺材里——除了骨头,还有别的没有?"

牢里静了一息。  李承玄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棺里有东西。"

"不知道。"梁敬安说,"我是猜。她那个人的性子,走的时候,手里一定攥着一样东西。攥着不放的东西——我猜是笔。"

"是笔。"

梁敬安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完,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卸了一副担了十一年的担子。

"好。"他说,"她攥着笔走的,就好。"

"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她没攥着笔。"

"怕。"梁敬安睁开眼,"你不懂。她活着,是账;她死了,账要是也死了——这十一年,就白脏了。总得有人把笔带下去,总得有人在地底下接着记。她要是不攥着笔,就是说,她认输了。她不能认输。她那个人,不会认输。"

老御史的笔,一直没停,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录下来。梁敬安看了笔录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录吧,录了也好。让后头的人看看,牢里的太监,也会说人话。"

李承玄却没有接着问第十七个人。他换了一个问法:"你认得她。在宫里就认得。"

梁敬安没提防这一问,愣了半息,才慢慢点头:"认得。她入宫那年十四,我入宫那年十一。她在灯计房,我在杂役房——杂役房管给各殿送炭,冬天,炭要过灯计房的手才准进殿。我头一回见她,她坐在值房里拨算盘,外头雪下得正大。她抬眼看我冻得直跺脚,把我叫进去,让我在炭盆边上坐了半个时辰。"

"就半个时辰,你记了四十年。"

"不是半个时辰。"梁敬安摇头,"是她后来做的一件事。那年冬天,杂役房的冬衣发晚了,二十几个小火者,冻病了一半。管事的不管。她知道了,把自己攒的三个月月钱拿出来,托人去外头买了棉絮,一针一线——不是她一个人缝,是她拉着灯计房七八个宫女,缝了半个月,给杂役房二十几个人,一人补了一件。我的那件,袖子上多缝了一层。她说,送炭的胳膊,要经得起冷。"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我这条命里头,有人给过我一件冬衣。我后来杀她,是拿这条命里最暖的一件事,去换了一件最脏的官袍。这笔账,三法司算不了——只有我自己算。"

李承玄把话拉回来:"第十七个人。"

"不能说。"

"定谳了。你还有两季活头。两季换一个名字,值了。"

"不值。"梁敬安摇头,摇得很慢,"我这条命,如今是没用的命。可那个名字有用——它是我手里最后一样东西。一样东西换一条命,买卖我做过;一样东西换一句'她没白死'——这个买卖,我不做。"

"她没白死,不用你换。"李承玄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谳文贴在刑部门口,半条街的人抄。她的事,京里说到三月里都说不完。她的名字进了诰封,她的坟有人扫。她没白死——这一条,牢外的天下都替她作证了,不用你换。"

梁敬安怔住了。

他盯着李承玄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牢里那滴了不知多少年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听不见的地方。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要查,就去查'七把钥匙'。抄检我家的那只匣子里,七把钥匙,柄上的字凑起来是七个字——'灯下不问旧人'。那是我们那拨人的规矩。钥匙能开的东西,比我的嘴,老实。"

"七把钥匙,开几道锁?"

"一处地方。"梁敬安说,"七道锁。当年说好的,七个人,一人一把,缺一把,门不开。人散了——散了二十年了——钥匙没散。你要找,就找握钥匙的六个人。我这一把,如今在刑部的库房里。"

"另外六个人是谁。"

梁敬安把头转过去,冲着墙,好半天才说:"六个人里头——死了四个。剩下一个,在天牢里,就是你眼前这个人。另一个……"他停住了,喉咙里咯了一声,"另一个,你去查。查到了,你就明白,为什么她的账上,有第十七个名字。"

李承玄记下了。临走,梁敬安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句。"他说,"罗仵作说,动手的人个子不高,用裁刀,站在她背后——他没说错。可他要是指认福安、禄喜,就指认错了。那两个人,只是看巷子的。"

"动手的是谁。"

梁敬安把头转过去,脸冲着墙:"动手的人——你从坟上量尺寸的那三双鞋里找。鞋底的纳线,是南边的针法。当年动手那位,惯穿南边的鞋。"

出了天牢,日头正毒。老御史在阶前站定,把袖子里的笔录按了按,看着李承玄:"小相公,你看出来了没有。他今日说的话,比三堂会审加起来还多。"

"看出来了。"

"知道为什么么。"老御史眯着眼,"三堂会审,他省着说,是想着留一半,换一条活路。今日他见你,倒豆子一样倒——他不为活命了。斩监候的人,秋后的日子是数得着的。数得着日子的人说话,不为命,为心安。他把那件冬衣的事说出来,是把压在心口四十年的东西,搬开了一角。"

老御史顿了顿,又说:"可是小相公,你记住——他把'七把钥匙'说给你,是真;他说'动手的人穿南边的鞋',未必全真。一个等着死的人,还有闲心替真凶描一句鞋——这一句,要么是他最后的良心,要么是他最后的毒。"

李承玄望着天牢门口那两级石阶,把这两句话,都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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