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弹章
迁葬后第三日,御前的折子里,多了两本。
一本是都察院崔道成的,一本是礼部贺秉忠的。两本折子,一个调子:李承玄,御前请旨取灯,私启禁中旧物,以一家之私讼,惊动三法司、摇动宫闱——"虽孝可嘉,其行不可长"。折子的末尾,两本都写了同一句:请陛下申饬。
两本折子,又不全是一个调子。崔道成的写得直,直得近乎狠——里头有一句:"以妇人之账,乱朝廷之法;以匹夫之孝,僭天子之器。"十七个字,字字往骨头缝里扎。贺秉忠的写得阴,阴得滴水不漏——他一个字没弹劾李承玄,弹的是三法司:"验骨开棺,惊动城坊,尸骸暴露于众目,有伤风化。请旨追论验骨扰民之责。"追论验骨——验骨的差,是三法司奉旨办的,他弹验骨,实际是弹下旨的手。
一狠一阴,一前一后,像两个打手,一个打门面,一个掏门轴。
折子进宫的当日,皇帝没有发。第二日,没有发。第三日早朝,也没有发。
第三日早朝上,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崔道成出班,想把这事在朝堂上挑明了,话说到一半——"李承玄御前取灯一事,臣以为——"都察院的老御史从班列里走出来,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崔大人,'虽孝可嘉'四个字,是你的笔,还是别人的笔?"崔道成一愣:"自然是本官的笔。""那就好。"老御史说,"老夫只问一句——孝可嘉,那本折子为何还要申饬?申饬一个孝子,崔大人教的,是哪一朝的道理?"
崔道成张口结舌,一时接不上来。殿上静了片刻,有几个年轻官员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地抖。
皇帝坐在御座上,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散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崔道成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贺秉忠脸上,停了更久。两个人出宫的时候,背上的衣裳都湿了。
第四日,两本折子,原封不动,到了李承玄手上。
送折子来的是秦伴伴。他把折子放在桌上,说:"陛下让老夫带一句话——'这两本折子,朕留了三日,是留给你看的。不是让你怕,是让你知道:你以为案子结了,案子才刚开了个头。'"
李承玄翻开折子,一行一行看。看到"其行不可长"五个字,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秦伴伴问。
"我笑这两本折子,写得太多余了。"李承玄说,"申饬我,一顶'僭越'的帽子就够了,用不着从'孝'字上绕。从孝字上绕,说明他们不想得罪'孝'——满朝都知道,陛下追封的是'贞烈'。弹一个孝子,弹得太响,就是弹陛下的追封。"
"所以呢。"
"所以这两本折子,不是冲我来的。"李承玄把折子合上,"是投石问路。他们要看陛下把这折子怎么发——发下去,他们就进一寸;留中,他们就退一尺,另找路子。折子是幌子,幌子后头的人,才是要紧的。"
秦伴伴看了他两息,点头:"陛下也是这么批的。陛下批了四个字:'留中,查人。'"
查人。查的不是崔道成,不是贺秉忠——是折子后头的人。
查人的差,落到了鉴查院。影子大人接了差,只查了三日,就查出了一条线。
崔道成,都察院监察御史;贺秉忠,礼部员外郎。两个人,一个北衙一个南署,八竿子打不着——可影子大人把两个人的底册翻出来一比,比出了三样东西:同年,同乡,同门。
同年的科举,同乡的籍贯,这两样不稀奇。稀奇的是同门——两个人的座师,是同一个人。
那个座师,姓闻,名讳是闻人策,官至礼部侍郎。十一年前的秋天——就是乌衣巷案发那年的秋天——闻人策突然上表致仕。致仕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七日,准了。第九日,他离京。第二年的春天,原籍传来讣闻:闻公,病故。
影子大人没有停在这一层。他把闻人策致仕前三个月的言行档,一页一页调了出来。三个月里,闻人策做了一件跟礼部毫不相干的事——他三次调阅旧档,调的都是丙申年的漕粮档。第一次,说"核对仪注引经据典";第二次,说"修会典采故事";第三次,没有理由,手令直接下到了档房。第三次调档的手令,档房存了底——上头有他的私印。
漕粮。又是漕粮。娘的账里记的是漕粮,闻人策案发前三个月三调漕粮档。一个礼部侍郎,跟漕粮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比三法司早了十一年,就在盯着这本账。
病故了。坟也起了,碑也立了,抚恤也发过了。
可影子大人在抚恤档里,翻出了一行旧墨:闻人策病故次年的春天,原籍的州县,收到过一封京里来的私信,信上问的是闻公坟茔的方位。写信的落款,查无此人。
"死了十一年的人,"影子大人把档页推到李承玄面前,"坟头的草,有人惦记了十一年。惦记的人还怕人知道——连问一句坟在哪儿,都不敢用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推过来一份文书:"老夫不放心档上的话,派了两个人,去了一趟原籍,实地看坟。"
实地看坟,看出了东西。坟完好,碑完好,碑上的字有人常年描漆——乡里人都说,闻家没后人了,可这漆,年年有人描。更怪的是坟后那棵老松。松树好好的,可齐人高的一段树皮,被人剥了一圈,剥得干干净净,剥口是夜里下的手——树汁凝在剥口上,凝了一层又一层,年头不少了。
剥了皮的那段树干上,有一个记号。不是刀刻的,是指甲掐的——掐痕很浅,得凑到跟前才看得清。一个圆圈,圆圈当中,一点。
李承玄盯着那个记号的描样看了很久。他不认得。可他把描样收进了怀里——跟娘的绢、跟七把钥匙的字、跟半封旧信放在一起。这几样东西凑在一个怀里,沉得很。
李承玄盯着那行旧墨,忽然想起一件事。
"影子大人,"他说,"你方才说,闻人策是哪一年致仕的?"
"丙申年,九月末。"
"乌衣巷的案子,是十月初二。"李承玄的声音慢下来,"我娘是十月初二没的。闻人策是九月末走的——案子还没发,他先走了。走得那么急,急得连官都不要了。"
两个人对着那行旧墨,都没说话。半晌,影子大人说了一句:"他知道要出事。他提前走了——他是躲案子,还是躲什么人?"
"先不急着分。"李承玄把档页理齐,"崔道成、贺秉忠,照旧盯着,不动他们——折子他们还会写,写了才露马脚。要紧的是闻人策。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人,坟有人描漆,坟后的树有人剥皮掐记,京里还有人替他递折子。影子大人,这样的人,'死'是给外人看的。"
"你要去原籍?"
"不去。"李承玄摇头,"坟在那里等了十一年,不急这一时。急的是另一头——他的京中旧宅。人走了,宅子谁住着?谁缴着税?谁逢年过节还往那门环上,搭一条新抹布?"
影子大人明白了:"宅子养着人。人走了,宅子还'活'着——就是有人照应。照应的人,就是崔贺的后头。"
"查宅子。"李承玄说,"查税单,查典契,查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脚下——哪一年有人动过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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