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迁葬
诰封下来的那日,宫里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诰命文书:周氏,追封"贞烈孺人",赐祭葬,有司营葬,春秋二祭。文书是皇帝亲笔添了一句的——"账在人间,名在青史"。八个字,添在末尾,笔锋很重。
另一样,是一面小小的银牌,随文书一道发到范府。银牌上錾着四个字:贞烈可风。这是给李承玄的,让他悬在家里,替娘受着这一份"风"字——风,是要吹过千家万户的。
迁葬定在冬月二十。
迁葬的事,李承玄不许别人插手。起灵、捧灵、下葬,他都要亲手来。范建拦过一回:"你的身份,捧灵有僭越的讲究——"
"我不论。"李承玄说,"她的棺材,只能是我的手捧。十一年前她被草草埋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捧。今日补上。"
范建没再拦。转天,范建让人把葬仪的仪程改了一版,抬棺的黑骑换了一队最老的兵——他只说了一句话:"这队人,抬过老夫的娘。"
新棺是李承玄亲手去订的。城南的棺材铺,掌柜的听说是给贞烈孺人迁葬用的,不肯收钱,李承玄把银子压在了柜台底下,人走了掌柜的才发现。棺是柏木的,上了七层漆,每上一层,晾足三日——赶不上,就等,宁可晚葬,不省工序。掌柜的说:"七层漆的柏木棺,老朽这铺子开了三十年,就打过两口。头一口,是给老朽自己娘打的。"
棺里的小被褥,是若若缝的。她缝了三个晚上,针脚密得数不清。缝到最后,她把一缕自己的头发,缠进了被角——婆媳没见过面,这一缕头发,算媳妇见了婆婆的礼。伍媚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转天她自己去打了两支素银簪,一支搁进了棺里的枕头底下,一支她自己戴着。
旧坟在城南乱葬岗的西角。当年埋得草草:薄棺一口,没有碑,只有王婆偷偷插的一截树枝。十一年过去,树枝长成了树,碗口粗,枝叶落在坟头上。
起坟那天,王婆来了。她挎着那个篮子,篮子里的三炷香,还是红纸包着。她没往跟前凑,就站在外围,等人把坟头清出来,她才走过去,把三炷香插在坟前,划了三根火柴——风大,前两根都灭了,第三根着了。
她蹲在香前,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没人听清她说的什么。伍媚儿站得近,只听见最后一句:"……闺女,往后的日子,你儿子替你过,你就放心吧。"说完了,她朝坟又拜了一拜,这一拜拜得极慢,慢得像是要把十一年没拜的,一并拜完。
香着了,她就退开了,退到人群外头,又开始挎着篮子站着,像十一年前那样。
起棺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挖开旧坟,当年的薄棺已经朽了大半,棺板一碰就掉渣。抬棺的兵卒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棺板上用的钉子,是最粗劣的铁钉,锈得跟棺板黏成了一片。当年收殓的人,连一口好钉子都没舍得用。
王婆在外围看见棺板,老脸抽了一下。她跟旁边的黑骑说了几句话,黑骑把话带给李承玄:当年埋坟的,是巷西的地保,收了官面二十两银子办这桩事,办完就搬走了。地保是谁找来的——不知道,王婆只记得,下葬那日来了两个人,穿的是官家浆洗房的衣服,抬棺、埋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埋完了,一个人往坟头啐了一口,走了。
李承玄听完,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这一声,记在心里了——官家浆洗房。又一条线。
棺木起出来,抬到平地上开检——迁葬要验骨,这是罗仵作点头应下的最后一道。棺盖一开,满场的人都静了。
棺里的骸骨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布包,布包已经朽了,可里头的东西没朽——是一支笔。一支秃了的毛笔,笔杆上缠着红线,红线褪成了粉白。
没人知道这笔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当年草草收殓的人早散了。可棺是密封的,土没动过——这只笔,是她下葬的时候,就攥在她手里的。
罗仵作捧起那支笔看了看,说:"笔头是秃的,秃得厉害——这枝笔,她用了至少十年。"
当天夜里,笔供在了别院灵前。李承玄守着守了一夜。后半夜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梦见了一样东西——梦里没有娘的脸,只有一双手,一双手在一盏灯底下写字,写一笔,蘸一回墨。他想凑近看写的什么,字是反的,看不清。他就问:娘,写的什么。那双手没停,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写你看得懂的日子。"他猛地醒了,天刚亮,笔还在灵前供着,笔杆上的"账"字,被窗纸透进来的头一线天光照着。
下葬前一日,李承玄又去了一趟坟前,一个人去的。他在新坟前站着,站了很久,说了一段话。话不长:"娘,您记的账,儿子念完了。您没走完的路,儿子接着走。您在棺材里还攥着笔——往后儿子每办完一件事,都来告诉您一声。就当,是给您对账。"
李承玄把笔接过来。笔杆上有一个字,刻得很浅,不细看是看不见的。一个"账"字。
娘到死,手里攥着的,还是她的账。
灵起,上山。新坟在城西官葬的义地里,坐北朝南,能望见远处的山。下葬的时辰,天放晴了,日头照在新坟前的雪地上,白得晃眼。
灵起,上山。新坟在城西官葬的义地里,坐北朝南,能望见远处的山。下葬的时辰,天放晴了,日头照在新坟前的雪地上,白得晃眼。
送葬的队伍出城南,走的是当年娘常走的那条老路。队伍过乌衣巷口的时候,李承玄抬了抬手,抬棺的步子停了一停——十一年前,娘就是在这个巷口倒下的;十一年后,她的儿子捧着她,从这条巷口走过去。巷口两边的屋檐下,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两棵老槐树上,不知是谁系了两条白绫,白绫在风里飘着,像两支没点燃的香。
队伍停在巷口,停了十息。十息之后,起棺,再走。
沿途的街面上,隔三差五,就有一户人家在门口设一张小案,案上一炷香,两碟点心。没有人拦队伍,也没有人哭出声——点心是小孩子们爱吃的桂花糕、芝麻糖。这些人家,李承玄一个都不认得。可他们都知道,今日从街上过的这口棺材里,躺着的是谁。
礼成,人散。夜里,夜枭来报了一件事。
"起坟到下葬,前后五日,坟场外围有三拨人来看过。"夜枭说,"头两拨,是看热闹的,进不了圈。第三拨,不是。"
"怎么不是。"
"他们不进圈,不走大路,看坟专看新坟,看完就走,不走回头路。"夜枭把一张纸摊开,纸上是三个脚印的描样,"三双鞋印,鞋底都纳过——纳线是南边的针法。京畿一带,南边来的,这几个月报备过落脚的,一共七户。"
"三双鞋,三个人。"李承玄看着那描样,"来看我娘的坟。"
"是来看,不是来祭。"夜枭说,"祭的人跪,他们不跪。他们围着新坟走了一圈,量了量——丈量过坟的四角。"
量坟。来看坟的人里,有人在量一座坟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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