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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第十盏灯


御前奏对的规矩,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奏。

李承玄先把谢恩的礼数走完。谢天恩,谢诰封,谢婚配之恩——他叩了三个头,起身,退到丹墀下,站在该站的位置上。若若和伍媚儿立在女眷的班列里,一个站得笔直,一个的手按在腰侧——那里没有刀,可她的手按了半辈子了。

御座上,皇帝没有说话。皇帝很年轻登基,如今也不算老,可眼底有一种常年批折子养出来的沉。他看着殿下的新婿,看了很久,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婚事办得如何。"

"回陛下,臣家中诸事顺遂。"

"顺遂。"皇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你成婚第三日,府邸被人占了半个时辰;成婚第四日,夜里来了两拨刺客;成婚第六日,三法司在你成婚拜堂的吉日里,会审了一个提督。李承玄,你这门婚事,办得可真热闹。"

殿里死一样静。几百双眼睛,齐齐落在丹墀下。

李承玄伏低了些:"臣不敢欺君。臣这几日,夜夜睡不足两个时辰。"

"哦?怕什么。"

"臣不怕。"李承玄说,"臣睡不足,不是怕,是账多。刺客要审,活口要安置,账册要点验,新妇的诰命服制要核对——件件都是臣该当的。臣要是睡足了,倒是欺君了。"

殿里有人险些笑出声,又生生忍住。御座上,皇帝盯着他看了两息,眼底那层沉,裂开一线——像是有笑意,一闪,又沉下去了。

"回陛下。"李承玄俯身,"热闹的不是臣的婚事,是一桩十一年没结的旧案。臣今日谢恩,谢的是陛下七日里连下三道旨意的恩——旧案能结,是因为陛下的旨,来得比臣的人快。"

这话把功劳递了上去,也把话头引了过来。皇帝沉默了一息,问:"旧案未结之处,还有多少。"

"回陛下,还剩最后一处。"李承玄直起身,"臣母周氏,临终留绢一幅,绢上有十二个字。十一个字,臣已解开。最后一个——'北柱灯笼',臣今日入殿,才解开。"

"解开又如何。"

"回陛下。"李承玄顿了顿,"解开之前,臣只当那十二个字,是一张藏物的图。今日解开了,臣才知道——那不是图,是一句话。臣母把要说的话,拆成十二个字,藏在臣十年的路上。臣走到哪一步,哪一步的字就解开一句。走到今日,十二个字解到最后一处——她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就藏在陛下的殿柱里。"

"她说了什么。"

"前十一处,说的是'取'——取什么,怎么取,在哪取。"李承玄说,"最后一处,说的是'看'。东西取出来,陛下您得亲眼看。所以臣今日斗胆——"

"臣请陛下恩准。让臣,当着御前,取一盏灯。"

殿里响起一片极轻的骚动。取灯?御前取灯,闻所未闻。有御史已经出班要谏,皇帝抬了抬手,止住了。

"陛下。"那老御史还是开了口,"乾清宫的灯,是有数的器物。取灯——于礼无据。"

"李卿取的不是朕的灯。"皇帝说得很慢,"是他母亲留在朕殿里的东西。东西在朕的柱子里藏了十一年,朕今日才知道。老卿家,朕的殿里,藏着臣子的母亲替朕收着的一样东西——你说,朕该不该让他取?"

老御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躬身退回了班列。

这时候,秦伴伴出班了。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陛下,老奴有一句证词。丙申年九月,周氏确曾入殿问灯——老奴亲耳听见,她问:北柱九盏,影子底下,还有一盏没有。老奴当年不敢答。今日,老奴替她把这句话说完:有。她说的那一盏,在。"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平身。"

"哪一盏。"

"第十盏。"李承玄说,"藏在第九盏影子底下的那一盏。"

秦伴伴在御座侧后站着。这一刻,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一年——从那个妇人在他面前烧掉一幅绢的那一天,等到今天。

皇帝看着殿下这个年轻人,忽然道:"准。"

一个字,满殿皆闻。

殿上的空气,松了一线,又立刻绷紧——所有人都明白,"准"字之后,才是真正的戏。丹墀下这个年轻人要打开的,不止是一面墙板里的一只匣子。他娘藏在乾清宫里的,是十一年;他要在御前打开的,是十一年前,满朝文武人人绕着走的那桩事。

班列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臣子,悄悄闭上了眼。丙申年那几日,他们在朝上,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也不敢问。今日,有人替他们问了。

李承玄出班,走向北柱。他的脚步声在金砖地面上响,一步,一步,满殿的人看着他走。

从丹墀到北柱,十九步。他走得不快。走到第五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到第九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牵着他走夜路,说:走夜路别怕,一步一步数着走,数到头,天就亮了。

他数着走完了这十九步。

十九步里,满殿没有一点声音。金砖地面把脚步声吞了,可吞不掉心跳——他自己听得见,一下,一下,跟脚步踩在同一个点上。班列里那些屏着的呼吸,他也听得见。几百个人,这会儿都在替他数步子。

走到第九盏灯下,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已过中天偏西,灯影斜斜地落在北柱上,影子的末端,正搭在那圈凸痕上。

时辰,是娘算好的时辰。她连他今日入殿的吉时,都算进去了——吉时在午,午时影长,影子够得着凸痕。

李承玄站在灯下,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在院里教他认影子——她拿一根筷子插在日头底下,让他说影子的长短。他答错了,她也不恼,只说:影子不会骗人,日头走到哪一步,影子就量到哪一步。你要信日头,也要信影子。那时候他不懂。如今他站在她量了十一年的影子里,懂了。

他抬起手,按住那圈凸痕,往左旋。

柱身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嗒"。

北柱侧面的墙板上,无声地滑开一线。一线里,露出一只扁扁的铜匣。匣子不大,铜色发暗,四角包着莲纹——和木簪簪头,一模一样的莲纹。

匣子取出来的手法很讲究:先托底,再匀力,不能快——快了,匣底的暗簧会响,响一声,匣里的东西就换一层油纸包。娘连这一步都算好了:她知道儿子找到匣子的时候,满殿的眼睛都在,手一急,机关就坏。

所以她把簧设在匣底,簧响不改东西,只改外头的包——包掉了,信就露在外面,风吹日晒。她用一道簧,替儿子挡手急。

李承玄双手托着匣子,退开三步,转身,面向御座。

匣上落着锁。锁孔的形状,李承玄一眼就认出来了——半枚铜钱的形状。

他从发髻里,拔下了那支木簪。

木簪在他掌心里躺着,莲头的莲纹,和匣角的莲纹,在殿柱间的天光里,一模一样。满殿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掌心里那支旧簪——一支桃木的、磨得发亮的、妇人家戴了半辈子的簪子,此刻比殿上任何一柄玉圭、任何一方金印,都重。

他把簪子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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