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谢恩


大婚第七日,谢恩入宫。

天没亮透,别院就起了动静。若若梳妆,伍媚儿按刀——两个人今天都是妻室的装束:若若是诰命的服色,伍媚儿破例得了个随行的名分,穿的是素服,素得干净利落。

伍媚儿的素服,是若若连夜改的。原本的衣裳,针脚是市面上的裁缝上的,若若拆了领口和袖口,自己重缝——宫里的眼睛毒,一眼就能从针脚上看出衣裳的来路。她缝到三更,伍媚儿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说了一句:"我穿刀剑穿惯了,穿这个,别扭。"

"别扭也得穿。"若若头也不抬,"今日这趟宫里,你的刀使不上,你的针线——我替你使了。你就管一件事:站的位子,我教你三遍的那个,站住,别动。"

"站住,别动。"伍媚儿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打小到大,头一回有人教我这个。我娘只教过我:跑快点,别回头。"

若若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伍媚儿,认认真真地说:"媚儿姐姐,今日不用跑。天塌下来,有我们三个一起顶着。"

宫门在辰时开。李承玄带着两位妻室,递牌子,验腰牌,过三道门。每过一道门,卫兵的目光就在三个人身上停一停——新婿谢恩是常礼,可这一对新人的名字,这几日在宫里传得很广。传的方式很隐晦,没人明说,可每个人都"知道"。

头一道门验腰牌,第二道门验礼单,第三道门,验的是人——内侍省的管事太监亲自出来,把三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脸上的神色很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三位,跟着咱家走。脚下放轻,殿前的地砖,是有主的。"若若福了一福,谢过。那管事太监摆摆手,转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他大概是想赶紧回去,把今日看见的这一家三口,学给御前的同乡听。

过了第三道门,甬道两边的人,就换了一副模样。净房的、茶房的、守夜的,见了人只躬身,眼皮都不抬。走了约莫百十步,伍媚儿低声问若若:"这些人的眼皮,怎么都压得这么低?"

"宫里的规矩。"若若的声音也压得极低,"眼皮抬过主子的头顶,就是失仪。他们不是瞧不起人,是活得仔细。"

"活得仔细。"伍媚儿把这四个字嚼了嚼,没再说话。她这半辈子睡过荒山、蹲过黑店,头一回觉得,原来"仔细"两个字,也能把人活得这么苦。

甬道过半,若若放慢半步,与伍媚儿并肩,声音低得只剩气:"待会儿进殿,女眷站在东侧班列,我在前,你在后。你后头第三步,是一根蟠龙柱,柱后站着的是掌灯的姑姑。不管殿里出什么事,你退到柱边,就算到了位。"

"退到柱边,然后呢?"

"然后站着。"若若说,"你只要站住了,我们家那位,后背就是稳的。"

第二道门里,秦伴伴候着。

他今天没穿蟒袍,穿的是掌印的品服,深青色,颜色低调,人却压不住——他往那儿一站,那道门就矮了半截。

"来了。"他说,"规矩老夫先说一遍:乾清宫里,走什么线,站什么位,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低头——你娘的绢上写的'北柱灯笼',就是这件事。北柱的位置,是你娘当年自己选的。"

李承玄心里一动:"您见过那绢上的字。"

"十一年前就见了。"秦伴伴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得不快,"当年你娘来找老夫藏簪子,走的时候,把那张绢当着老夫的面烧了——烧的是她描的副本。真绢在哪儿,她没说,老夫也没问。可她烧绢之前,指着绢上'北柱灯笼'四个字,问了一句:'秦公公,乾清宫北柱,共有几盏灯?'"

"您怎么答的。"

"老夫答:九盏。"秦伴伴的脚步,在大殿的门槛前停了,"她说:错了。是十盏。第九盏的影子底下,藏着第十盏。秦公公,十一年后,我儿子来了,劳您替他数一数。"

他停了一停,才接着说:"她烧绢的时候,老夫就站在旁边。绢烧到一半,火苗忽然跳了一下——跳的时候,'北柱灯笼'四个字还没烧透,在火里亮了一瞬。老夫记了那一瞬,记了十一年。今日你们进殿,老夫昨夜又梦见了那个火苗。"

"梦里它亮了么。"

"亮了。"秦伴伴说,"亮得跟今日的天一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句话,老夫只说一遍。今日殿上,班列里有两个人的眼睛,昨夜就亮得不对。一个姓崔,一个姓贺。他们不拦你,只会看着——看好了,回去才有人写折子。你只管照娘的位子走,走错了,才是给他们递刀。"

门槛里头,就是乾清宫。

跨门槛之前,秦伴伴停住,转身,最后交代了一句:"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脚底下那三步,别错。你娘算好的位子,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她算的时候,连殿里的金砖多厚,都算进去了。"

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文武分列,鸦雀无声,金砖地面上,几百双朝靴,纹丝不动。御座在北,丹墀在下,九盏宫灯,从殿门到御座,一字排开,挂在殿柱之间。

李承玄进殿的时候,眼角扫过那九盏灯。灯是老灯,灯身有磨痕——他后来才知道,这九盏灯,一盏记一件事:开国,靖难,迁都,下西洋……乾清宫的规矩,殿里的大事,挂一盏灯。九盏灯,就是九桩写进了史书的事。

守灯的也是一门差事。秦伴伴后来告诉过他:九盏灯各有一名守灯内侍,父死子继,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每日掌灯,擦灯,记账。灯油添几钱,芯子剪几寸,都要入册。九盏灯,九本灯册,册子直呈御前。乾清宫里,没有一样东西,是随随便便挂着的。

娘要挂的第十盏,挂在哪儿,记的是什么,今日就要见分晓。

李承玄带着若若和伍媚儿进殿,行大礼,山呼。礼毕,起身的时辰,他的目光,顺着第九盏宫灯,落到了北柱上。

第九盏灯挂在离北柱三尺的横枋上,灯影落下来,落在北柱的柱身上。影子是斜的,斜影的末端,柱身上有一圈极淡的凸痕——不细看,只当是木纹。

进殿谢恩的位次,娘也算好了。李承玄谢恩的地方,在丹墀下正中;他抬起头的那一瞬,视线正对着北柱——不是碰巧,是角度。从那个位子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第九盏灯;顺着灯往下,就是那圈凸痕。

那个凸痕的位置,和柱身平齐,不高不低,正是人的手,一抬就够得着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日头照影"四个字。

乾清宫坐北朝南,正午的日头从殿门照进来,九盏灯的影子,齐齐斜向北柱。日头照到影子的尽头——影子尽头的地方,就是第十盏灯藏身的地方。这个机关,一年里只有几日、一日里只有午时前后,影子才够得着那一圈凸痕。

而今日——冬月廿二,晴。他入殿之前,特意看了一眼天。

日头,正在往中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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