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跪巷口
第三日,午时,乌衣巷口。
天阴着,像要落雪。三法司的人未时才到,可午时之前,巷口已经清了场——黑骑五十,巷子两头各二十,余下的十人,散在两边的屋脊上。范建的人,把这条巷子,围成了一口井。
巷口外头,看热闹的人围了三层。京里的百姓早就得了风声——三法司会审,审的是十一年前的旧案,旧案里死的是个妇道人家。这种事,比庙会还难得。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有茶楼里干脆搬了条凳出来的。伍媚儿扮成卖浆的,守在人群外沿,一瓢一瓢地舀,耳朵听着里三层。
人群里什么话都有。有说这案子牵扯宫里的,有说死者的儿子娶亲才七日的,还有个老者,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静了的话:"十一年前,也是这条巷口,也是这么多人看。那时候看的,没一个人敢出声。"
两棵老槐树,落尽了叶,枝桠指着天。
未时正,刑部的囚车从巷北进来。囚车没有顶,梁敬安坐在车里,蟒袍换成了待勘太监的灰布袍子。囚车走得很慢——不是刑卒故意慢,是沿途的百姓都在看。没有喝骂,没有扔菜叶子,几百双眼睛,就这么看着。比喝骂更沉的,是这种看。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堆前头,孩子问:看什么呢。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没答。
梁敬安在囚车里坐着,脊背是直的。他下车,不用人扶,走路的步子,还是宫里养出来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半步之后。
主审的刑部侍郎展开文书,宣停职待勘的旨。梁敬安跪下去接旨——跪得很齐整,膝盖落在雪地上,上身是直的。
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官员,分列在巷子两侧。老御史站在东侧,袖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灰袍子的背影——十一年前,他递过三道折子参这本账,折子石沉大海。今日,沉了十一年的东西,自己浮上来了,跪在了他眼前。
西侧,大理寺的少卿年轻些,手里的笔录匣子抱得很紧。他低声问身边的老书吏:"这案子,卷宗上当年是怎么结的?"
老书吏声音更低:"卷宗上没有结。卷宗上写的是——'卷佚'。两个字,把一条人命,归了档。"
少卿又问:"当年验尸的仵作呢?"
"城南住的,还活着。昨日三法司传人,一传就到——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接到传票,天不亮就起来了,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在家里坐着等车。"老书吏说到这儿,把笔录匣子又抱紧了些,"他说他等这张纸,等了十一年。"
李承玄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跪。
十一年了。这一天,他想过千百种样子。想过自己提刀按着这个人跪,想过这个人被拖进来,头发散着,狼狈不堪。可真到了这一天,他跪得这么齐整,李承玄心里翻上来的,反而不是快意——是一片空。
空得像这两棵光秃秃的槐树。
他抬头看槐树。树枝上落了一层薄雪,雪压着枝,枝顶着雪,谁也没先断。他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上坟,坟头的草,也是这样——枯了,压着,可根在土里,谁也拔不走。
人群最外沿,站着一个挎篮子的老妇。李承玄认得她——乌衣巷的王婆,当年他家的老邻居。娘出事那日,是王婆把他从后巷抱走的。今日她挎着的篮子里,搁着三炷香,香头用红纸包着。她不看热闹,就那么站着,眼睛落在巷口那块雪地上,没挪过。
宣旨毕。刑部侍郎退开半步,说:"人证李承玄,上前听宣。"
李承玄从槐树底下走过去。走之前,他往后退了三步——退到那个位置。十一年前,他娘倒下的地方。雪落在他肩上,他站了一息。就这一息,他脚底下这块雪地,忽然重了——十一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替他挡了整个天下的刀;十一年后,他站在她挡过刀的地方,往前三步,就是他该走的路。
他一步一步,走完了这三步。
走到梁敬安面前。
若若在他的左后方三步,站定了。喜服换成了素服,斗篷系得一丝不苟。她站的位置,是昨夜对过的位——离他近,又不妨碍他念账;伍媚儿站在右侧的廊柱边,离得远,目光却罩着全场,她的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三个人,三步,三把锁,把这一场听宣,锁得死死的。
梁敬安抬起头。这是两个人头一回面对面。梁敬安的脸,眉骨高耸,颧骨平塌——眉骨易容那一层,早被人揭破了。他看着李承玄,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干又细,像宫里烧了太多年的炭火熏出来的:
"像。真像。"
"像谁。"
"像你娘。"梁敬安说,"她当年站在御前回话,也是这么走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好像她脚底下踩着的,不是丹墀的砖,是她自己家的地。"
"你还记得她走路。"
"忘不掉。"梁敬安的目光,落在雪地上,"她死后头三年,我一闭眼,就是她走路的样子。后三年,是她躺下的样子。再后来——"他停了停,"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人把该忘的都忘了,剩下的,是拿鞭子抽也抽不走的。"
"既然忘不掉,"李承玄说,"为什么还杀。"
梁敬安沉默了。这一问,满巷的人都竖着耳朵。他跪在雪里,好半晌,答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因为她也忘不掉。"
"什么意思。"
"她那个性子,"梁敬安说,"账不对清了不睡觉的人。她活着,账就记着;账记着,我这颗头,就夜夜悬在账上。我杀她,是杀一本活的账。"他说完,自己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雪地里散开,"如今想想,账死了,会长出新的来。她的账,长在她儿子身上——我杀不完的。"
刑部侍郎在旁边咳了一声,提醒时辰。
李承玄从怀里取出一卷桑皮纸。纸展开来,是娘账册的头一页。他站直了,开口念账。
"丙申年九月初七。宫发信一,自司礼监房。注:漕粮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落在雪地上。巷子外头的人听不清,可没有人往前挤——不知是谁先传出去的话:"听账呢。谁也不许吵。"人群一层一层静下来,静到巷子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念到第十条,念的是日期和人名。那人名一出,巷子外头一个挑担的老汉,肩膀猛地一颤——那名字他认得,是他当年的老东家。老汉把担子放下了,站着,一动不动,直到那一条念完。
梁敬安跪着听。听到第七条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半寸。听到第十二条,他把头低了下去。听到"取三换一"那一条的时候,巷子里落雪了——雪片很大,一片一片,落在卷纸上。
李承玄腾出一只手,替纸挡了挡雪。
这个动作没人教过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做。
卖浆摊后头,伍媚儿舀浆的手没停,眼睛却把人群扫了一遍。别人都看账,人群东南角有一个人不看账,看的是李承玄挡雪的那只手。她把摊子交给旁边的黑骑,自己往那个方向,慢慢地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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