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收网


鉴查院地窖的灯,亮到了天明。

天明之前,蹲点的三个人终于动了。他们从库房的天窗下来,天窗是他们前几日就撬过封泥的——封泥撬了,又原样贴回去。三个人落进地窖外间,落地没有声音,是包着布底的靴子。他们摸到铁门前,看见门里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

亮着的灯,骗了他们最后一步。

第一个人探头进门的瞬间,门框两侧的黑骑同时出手,一张浸过桐油的麻袋罩下去,人没来得及拔刀,麻袋连头带肩裹了个严实——浸了桐油的麻袋,蒙住口鼻,三息人事不省。第二个人反应快,转身要上天窗,头顶垂下一张网,兜头罩落。第三个人刀出了鞘,刀刚举过肩,一杆晾衣竹竿从灯影里横扫出来,正打在刀背上,刀脱手飞出去,钉进了木架。

竿子是药房吊陈皮的竹竿。持竿的人从灯影里走出来,是李承玄。

"三位,"他把竹竿靠在架子上,"地窖里冷,委屈了。"

三个死士捆成一排。其中一个,腰里也有一枚死士牌。夜枭搜出来,就着灯看,牌上的刻痕,是三道。

三道刻痕的牌,和范府搜出来的一长一短,凑在一起,条子就串起来了:这些死士,出自同一直房,听的是同一块牌。牌在谁手里,梁敬安的刀就长在谁手里。

挂三道痕的这个人,是三个里头最老的。夜枭蹲在他面前,把牌子举到他眼前:"三道。接过三回差。"

那人垂着眼,不答。

"第三道差,是不是渊口。"夜枭说。

那人的睫毛,跳了一下。

"十年前冬天,渊口石室,去了七个人。回来三个,四个折在山里。"夜枭的声音没有起伏,"折在山里的四个,牌没找回来。你是那七个里的。"

那人抬起头了。他盯着夜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涩:"十年了……原来山上折的那四个,牌是你们收的。"

"牌在,人就在。"夜枭把三道痕的牌子,跟那一长一短的牌子并排放在一起,"梁敬安发牌的时候,告诉你们,牌在人在,人死了牌也要带回来——他要的是牌,不是人。可你们个个把牌当命守。守到今夜,牌到了鉴查院,你们也到了。"

那人低下头去。肩膀塌了。十年的差,到今夜,算是交割完了。

同一时刻,城南火神庙伏着的第二拨,被黑骑三队围了。一拨七个人,全在庙里的神龛后头搜了出来,一个没漏。

火神庙的庙祝吓得说不出话。黑骑问他,这七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庙祝说,昨日黄昏,说是还愿的,捐了二十两香油钱——二十两,够这小庙吃三年。庙祝收了钱,心里不落忍,夜里特意给神龛后头送了两床被褥。送被褥的时候他数了数,七个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睁着眼睛,也睡在人家庙里。"带队的黑骑百户后来跟范建学舌,"范大人,梁敬安这些人,睡觉都不踏实——活着的时候就把日子过成了逃难。"

两拨死士,十个活口,一夜之间,梁敬安在宫外的手,被剪得只剩了宫墙里那一双。

上午,十个活口分两处关押:范府三个,鉴查院七个。范建的折子,第二遍递进宫——这一遍,折子上添了一页,页上画着那枚死士牌,一长一短的刻痕,画得清清楚楚。

折子下午就有了动静。

动静不是旨意,是秦伴伴宫里递出的第二枚佛珠。珠孔里的纸条,这回只有四个字:牌,御览了。

牌到了御前。皇帝亲手看过了那道刻痕。

黄昏,旨意下。

不是一道旨,是两道。第一道,提督太监梁敬安,着即停职待勘,司礼监提督之印,暂由掌印代管;阖府听勘,无诏不得出。第二道,三日后午时,着司礼监待勘太监梁敬安,赴乌衣巷口听宣,刑部主审,都察院、大理寺会审——三法司齐至,听的是"丙申年乌衣巷命案"重勘。

两道旨出的时辰,是酉时。旨出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就有了三样动静:司礼监提督房的锁,换了;梁敬安名下的四名长随,即刻调出宫,拨去皇陵当差;直房的死士牌册,移交掌印——册上三十七个名字,一夜之间,全数成了没牙的刀。

同时,刑部的第三行空白,落笔了。刑部堂官会签的帖子递到范府的时候,范建正在吃饭。他看完帖子,把帖子压在了碗底下,说了一句:"不是他昨夜吓着了,是他今早看清了——风向变了。看风向的墙头草,落笔比谁都快。"

第二道旨意里,有一句是画了朱的:所涉人证,一体到案。

人证。一体。到案。

范建捧着誊抄的旨文,逐字读了三遍,读到那六个字,把手里的纸放下了:"陛下这道旨,写得比老夫想的还细。梁敬安停职——是拔了他的印;停职待勘——是免了他自尽的路。三法司会审——是把这案子,从宫里的私了,摆到了国法的案面上。"

"陛下为什么这么快。"李承玄问,"折子留中三日,第三日就下旨——三日里,宫里发生了什么?"

"三日里,发生了三件事。"范建说,"第一件,死士牌到了御前,陛下看见了那一长一短的刻痕——那是提督亲手刻的牌子,陛下认得那手字。第二件,秦伴伴把那本没有陛下名字的账,一笔一笔,报了个纲目上去——没有名字,只有数目和日子。数目和日子,陛下对得出自己的起居注。第三件……"

范建顿了顿。

"第三件,陛下翻了自己的旧档。丙申年十月初二之后,宫里封存的那一卷。封条上的火漆,是当年御案上亲手摁的——摁的时候里头是什么,他未必看全;如今看全了。一个天子,翻出自己当年亲手封存的旧卷,这道旨,还能慢么。"

"那句画朱的呢。"李承玄问。

"那句最重。"范建说,"'所涉人证,一体到案'——这句话,是陛下替你娘写的。十一年前那桩案子里,死的是人证;十一年后,活着的人证,一个不许再少。"

夜里,别院点灯。李承玄把娘的绢摊在桌上。绢上十二个字,四个头——日头照影,北柱灯笼,取三换一,见字即来。四个头,他解开了三个:取三换一,认的是渊口的桩;见字即来,认的是御前那封信。剩下"日头照影"和"北柱灯笼",一个还没到时候,一个,他要进宫才解得开。

伍媚儿在灯下磨刀,磨得很慢。若若在另一头理入宫的衣裳,理一件,验一针脚。府里府外,三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大难之前的一夜,话都是费的。

只是三更的时候,若若忽然停了手,问了一句:"后日巷口听宣,我随不随行?"

"随行。"李承玄说,"你站在我身侧。"

"为什么是我,不是媚儿姐姐?"

"因为后日巷口,念账的人是我。"李承玄说,"念账的时候,我娘的家里人,得有一个在场。媚儿守着你——巷口那天,梁敬安就算只剩下半口气,也是三品的口气。"

若若低头,把手里最后一个绳结收了尾。收完了,她说:"我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范家的人进了衙门口,别学人喊冤,也别学人喝彩。站在那儿,站着,就够了。冤有人替你念,彩有人替你喝,范家的人只管站直。"

"站直。"李承玄说,"后日巷口,你就是这句话。"

灯花又爆了一声。三个人各自回房——明日还有一日,一日里要办的准备,比一夜的仗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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