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夜叩


范府这三天,把"守"字做成了营生。

墙头的瓦,每一片都翻检过,松的重新坐浆;院里的狗,从三条添到七条,喂食的人固定,喂食的时辰固定——狗认时辰,时辰乱了狗先乱。后花园的雪,明面上没人扫,底下却埋了三道绊索,绊索不响,只绊——绊倒了人,灯才亮。范建说的话记在黑骑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夜要的不是杀敌,是抓活的。

抓活的,才能问出活的话。

三更,范府的门房里,灯没点。

叩门声起的时候,门房里的人没有应。叩了三下,停了,又叩三下——这是黑夜里问路的规矩,叩门的不是来叫门的,是来探门的。门里要是答了声,探门的人就知道府里有人醒着;门里要是没人应,探门的人,就该翻墙了。

墙头上,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

假猫头鹰。范府墙头这三天落了六只"猫头鹰",叫声都一样,范建让人一只一只数着。这一只,是第七只。它的叫声落下去两息,东墙根的暗影里,动了三个人。

三个人上墙,像三片叶子落在雪上,没有声音。落墙,看四面,打手势,翻进去——干净利落,是练了十年往上的路数。

可惜,他们翻进来的是范府。

第一个人落地的时候,脚底下的雪,塌了。雪底下是一层筛过的浮土,浮土底下是麻绳网,网四角坠着青石——人往下一沉,网就收口。这是猎户擒熊的网,范建让人连夜下的,网的绳头拴在廊柱上,柱后蹲着的黑骑一撒手,人就被兜在了网里,动弹不得。

第二个人见势不对,翻身要走,脚跟刚离地,颈子后头就挨了一记。伍媚儿的手刀。她这三夜就守在东墙内侧的廊影里,守得连打盹的姿势都练出来了——打盹,眼皮底下留一条缝。

那人栽下去之前,看见了廊影里的她,愣了一愣:"女眷?"

伍媚儿没答话,补了第二记,人彻底软了。她把人拖到墙根捆好,掸了掸袖子,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黑骑过来接手的时候,听见她骂的是:"练了三天盹,就换来一句'女眷'。回头非让小相公给我补一个月的月钱。"

第三个人最沉着,不退反进,直扑后院——他认得方位,直取鬼先生的院子。他跑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影子里。跑到二门,门是闩着的,他手上摸出挠钩,钩住门楣,人往上一纵——

纵到一半,梁上垂下一双脚,正正踏在他肩上,把他踏回了地面。

夜枭坐在二门的门楣上,收了脚:"等你半炷香了。"

那人被踏落地,翻身就要摸腰后的短刃。手刚碰到刀柄,一只脚尖已经点在他手腕的寸关上,轻轻一碾——刀没出鞘,人先跪了。夜枭蹲下来,凑近他,很客气地问:"火神庙,几时动手?"

那人不答,牙关一咬。夜枭也不逼,起身招呼黑骑:"捆上,一块儿关。"

"不撬他的嘴?"

"撬什么。"夜枭说,"一会儿他自己会说。他们这一路的规矩,牌在人在——牌一会儿就到了你手里,他自己看着办。"

黑骑把三个人捆了,拖进柴房。范建披着袍子出来,没有点灯,就着雪光看那三个人的脸。三个人都咬着牙,一个字不吐。范建也不审,只吩咐了一句:"给他们换干衣裳,灌姜汤。"

黑骑愣了愣,还是照办了。李承玄在旁边看着,问:"岳父,不审?"

"不审。"范建说,"审有三审:吓出来的话,掺七分假;打出来的话,掺九分假;给出来的话——"他朝柴房抬了抬下巴,"掺的假,自己心里都过不去。这三个人进的是范府,出不去,跑不了,命在老夫手里攥着。他们不傻,命和嘴之间,他们会挑命。老夫只要让他们暖过来,让他们想想——想好了,话自己会出来。"

"要是想不好呢。"

"那就再等等。"范建说,"姜汤,管够。"

李承玄站在廊下,看着黑骑搜出来的东西。

三把挠钩,一把短刀——都寻常。不寻常的是第一个人贴身藏着的一样东西:一枚铜牌,铜牌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刻痕。刻痕是两横,一长一短。

"宫里的死士牌。"夜枭认得这个,"死士接差,牌不离身。牌上有几道痕,就是接过几回差。一长一短——长的那道是差,短的那道是赏。这牌子上的规矩,赏痕永远比差痕短。"

"为什么短?"

"赏不能比差大。"夜枭说,"赏大了,人就骄了。骄了的死士,下一次差,就敢挑。"

范建听到这儿,忽然问:"这个牌子,是谁发的?"

夜枭答:"宫里只有一处地方,养得出来这样的死士——司礼监的直房。牌是直房发的,痕是提督亲手刻的。"

一长一短。提督亲手刻的。

范建把那枚牌要过去,就着雪光看刻痕。看了很久,他说:"刻痕是一刀成的——手起,手落,中间不断。这一刀的腕力,稳得可怕。老夫年轻时在军中刻过令牌,一刀不断的人,军中百不挑一。梁敬安是个太监。"

"太监的腕子,不比军汉的软。"夜枭说,"宫里的功夫,练的是寸劲——地方小,杀人的刀,就得短。短刀见寸功,寸功比长枪难练。"

"所以占府的那拨、劫庄的那拨、今夜这两拨,"李承玄一样一样数过去,"全是短刀。梁敬安不给长刀。长刀张扬,短刀收声。他养的人,连兵器都替他想好了怎么收场。"

"可他今夜,收不了场了。"范建把死士牌收进袖中,"十个活口在手,他宫外这条臂膀,剪断了。剩下的,就看宫里——宫里那只手,比宫外这只,老得多。"

李承玄想到这儿,拱手:"岳父,鉴查院那边,得递个信。账册还在地窖里锁着——宫外这条臂膀断了,断臂的人,头一件事就是扑账。"

"递。"范建说,"多加一句:灯别灭。"

姜汤灌下去,第三个人先撑不住了。

这人年纪最大,四十上下,脸上有旧疤,一看就是刀口上舔饭的人。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姜汤喝完了,把碗放在脚边的草堆上,放得很稳——稳得像把一样东西交割清楚。然后他问了一句:"官爷,先答小的一句话。今夜这院里,哪一处露的破绽?"

"墙头的猫头鹰。"夜枭说,"第七只的叫声,比前六只急半分。"

老人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急半分……上头的人总说,宫里的活,讲的就是'匀'字。原来匀了一辈子,栽在半分上。"

他睁开眼,跪直了。

"官爷要问的,小的知道。可小的要先说一件事——今夜来的,不止我们三个。"

"还有谁。"

"城南火神庙那边,还伏着一拨。"那人说,"我们这一拨,是明的那一拨。上头的意思,明的一拨进范府,能成最好;不能成,引着范府的人往城南追——"

他抬起头,脸上的旧疤在雪光里发白。

"暗的那一拨,不进范府。他们进的是,"他咽了口唾沫,"鉴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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