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三道锁
鬼先生住进了范府。
这件事,范建办得极郑重。不是郑重在客气,是郑重在章程上:鬼先生的院子,在范府最里进,院门换成了里外双闩;院墙加派了四名黑骑,两明两暗;进出的人,只留一口灶、一个水缸、三日的粮——三日添一次,添粮的人,固定是范府的老仆张伯。
"三道锁。"范建亲自领着鬼先生看院子,"门闩一道,黑骑一道,张伯一道。张伯在范府当了四十年差,他儿子娶媳妇,都没请过一天假。"
"范大人这是防梁敬安?"鬼先生问。
"防的是宫里所有人。"范建说得直接,"梁敬安要你的人,是真。可要是有一天,秦伴伴也想要你这支笔呢?老夫这道院门,里外一样,谁来了都这一套规矩。您担待。"
鬼先生拱了拱手,拱得很深:"老朽这条命,是捡的。规矩越紧,睡得越香。"
领他进院的是张伯。张伯四十年没跟外人打过这么多交道,一路没话,把人送进屋,把炭盆生好,把水缸挑满,临出门,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先生,院里夜里冷。老汉给您留了半坛子姜汤,凉了就着炭盆热热。"
鬼先生愣了一下。他这半辈子,账房里进进出出,管他叫"先生"的人多,给他留姜汤的人,没有过。
"老伯,"他叫住了张伯,"您这一坛姜汤,老朽记账上了。"
张伯摆摆手:"不用记。咱范府的规矩,进门就是客。"
门关上了。鬼先生坐在炭盆边,看着那半坛姜汤,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把笔取出来。这支笔进范府的第一晚,先记的不是梁敬安的账,是一坛姜汤——他真的翻开随身的空白册子,一笔一笔写:腊月,范府,姜汤半坛,张伯。写完了,他在后头注了四个字:此账必还。
当晚,范府地窖。鬼先生把那支笔,当着范建、李承玄、夜枭三个人的面,拆开了。
拆笔之前,鬼先生净了手。地窖里没有香案,他让人点了一盏灯,把灯摆在桌子的正北,自己对着灯,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范建看着,没问。夜枭看着,也没问。只有李承玄问了一句:"先生这是——"
"给你娘的。"鬼先生说,"这笔里的账,头一笔就是你娘。老朽记账十五年,每回动这本账,先给灯作揖。灯是记号——人睡着了,账不能睡。"
揖作完了,他旋开笔帽。
笔杆倒出一条卷紧的桑皮纸,比小指还细。纸在灯下展开,一条一条,全是蝇头小字,墨色深浅不一——深的旧,浅的新,果然记了不止十年。
头一条,就是丙申年十月初一。"宫发信三,出司礼监房一、东宫一、二皇子府一。"后头一行注:"午时又发一,自掌印房,未时归,封未启。"
第二条,十月初二。"乌衣巷口,三拨同至。刀出,人殁。"再后头,是三个时辰、三个方位,一笔不乱。
范建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漕粮那一段,手停了。那些他查了十一年、只查出影子来的账目,在这条纸上,记着日子、记着经手、记着银子的走向。十七个名字,前后出现,梁敬安的名字出现得最多,另一个名字,出现了九次。
"这个名字。"范建指着那九次出现的名字,"内务府的广储司郎中,早致仕了。"
"人是走了。"鬼先生说,"账是走不了的。郎中的账,最后都归到一条线上——这条线的头,在梁敬安手里;线的尾——"他抬眼看了一下李承玄,"尾在宫墙里头。老朽记到这儿,就止笔了。再往里记,老朽的命不够赔。"
"止笔止得好。"范建说,"留了尾,才留了活口——人也一样,账也一样。"
夜枭从头到尾没出声,只在听到渊口那一段的时候,把灯芯挑了一回。核到守灯人的名录那一条,他忽然开口:"第二条名录里,第五个名字。"
鬼先生看过去:"第五个怎么了。"
"这个名字,鸦组有档。"夜枭说,"渊口石室当年的守灯人,姓沈,人称沈半截——他守灯的时候,断过一条腿,是雪夜里从山上摔的。摔断了腿,人没下山,爬着守了半年。后来那盏灯没断过火,是他爬着续的芯。"
鬼先生的手指,在那一行名字上按了按,按得很重:"劫走的十六个人里,没有他。"
"没有他。"夜枭的声音沉下去,"沈半截去年冬天没的。没之前,把守灯的家什,传给了他一个远房侄子——就是青牛镇上那对父子里的爹。米行的旧茧是假手艺,真手艺,是搓灯芯。"
地窖里静了片刻。一条守灯的线,两代人,从山上,接到山下,接到一间米行,接到梁敬安的网上——线没断,接住了。
"十六个人里,三个是货,十三个是秤。"李承玄把少年的话又想了一遍,"现在看,秤也不是白当的。他们称的不是价——他们是替娘看着这批人里,谁还活着,谁还在守。"
核账核到三更。核完了,笔杆重新封好,鱼胶的口子上,范建亲手按了火漆,火漆上摁了范府的私印。笔装进一只铁匣,匣上加三道锁,锁的三把钥匙,范建一把,李承玄一把,鬼先生自己一把。
"三把钥匙,凑不齐三把,匣子打不开。"范建说,"谁想单独开匣,就得杀两个人。杀人容易,杀完之后,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他——这笔账,谁都会算。"
范建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层。这本账放在范府,梁敬安夜里睡不着——他睡不着,就要动;他一动,就要露头。这本账不是账,是饵。老夫这三道锁,锁的是匣子,钓的是人。"
鬼先生把三把钥匙掂了掂,忽然问:"范大人,老朽问一句实话。这道锁,防得住梁敬安,防得住宫里人。防得住您自己么?"
地窖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范建看着他,忽然笑了:"防不住。老夫要真起了歹心,一把钥匙不够,老夫有的是法子弄到第二把。所以这道锁防的不是人,是明账——三把钥匙的章程,今日四个人都看见了,看见了就赖不掉。谁坏了章程,谁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要独吞这本账。"
"老朽要的就是这句话。"鬼先生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布囊,"锁防君子。防君子的锁,比防小人的锁难开——因为君子要脸。"
出地窖的时候,鬼先生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住了,回头问了一句:"小相公,老朽多嘴问一句。三日之后,账念出来,念到'取三换一'那一条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念?"
李承玄站在台阶上,想了想。
"照原文念。"他说,"一个字不改,一个字不添。娘写的账,怎么记的,我就怎么念。"
"为什么?"
"因为这本账,最硬的地方,就是它没有一个字是我的。"李承玄说,"我添一个字,它就是我的账;梁敬安咬我一口,就咬得动。娘记的账,我一个字不动——他咬我,咬到的是娘。他敢当着御前,咬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人吗?"
鬼先生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完了,他朝台阶下退了一步,端端正正,作了一个长揖。
"老朽替周氏,谢过小相公这一念。"
李承玄受了这一揖,没有还礼。有些揖,还礼就轻了。
三日后,就是七日之期的第四日。夜里,梁敬安的人,到了范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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