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旧炭行
午时之前,乌衣巷口。
旧炭行是巷子最深处的一家铺面,门脸塌了半边,看得出荒了不止十年。门楣上的匾只剩一个"炭"字,"旧"字掉了,炭行当初开张时的黑漆,褪成了灰。门口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的脚印只有两行——昨夜的,今早没人来。屋檐下挂着几串去年的干辣椒,风干得发白,风一过,晃一晃,又停住。
范建的布局很细。黑骑扮成脚夫,在巷子两头卸货,卸的是真货,车是真车,短打是真短打,连汗都晒得出来;夜枭上了对面的屋脊,屋脊上的霜被他一点一点碾化了,人和瓦一个颜色;伍媚儿扮成卖浆的妇人,守着巷口的茶摊,浆锅里坐着的白气,把她半张脸都遮了。若若坐在茶摊后头的一辆青布小车里,车帘的缝正对着炭行的门。
李承玄自己,坐在炭行对面的老槐树底下。乌衣巷口有两棵老槐树,一东一西,和后花园那棵,像是同一个年头的树。
他坐在树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十一年前,他娘死的地点,就在这两棵槐树之间。范建说过的山坳,是巷口南边那道矮岗;岗上的荒草,十一年长得比人高。他今天坐的位置,往后数三步——就是他娘倒下去的地方。
他就那么坐着。没有往后数那三步。他坐着,手揣在袖子里,袖子里捏着一截炭笔,是他进巷子之前,从炭行的门楣上抠下来的。炭行荒了,漆皮底下,还嵌着一星半点的炭渣。他把炭渣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他捏着那点炭渣,想起娘。娘生前也这样——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都要留一点。布头留一点,线头留一点,炭烧剩的渣,也要攒在一只小陶罐里。他小时候问她攒这个做什么,她说:穷的时候,一点也是柴。后来他知道,她攒的从来不是柴。她攒的是退路——每一样留下来的东西,将来都是一句话,一个证,一条把人钉住的线。
他还看出了一层别人没看出的东西。炭行的门脸塌了半边,可门楣上的榫眼是新的。旧木头,新榫眼——这间铺子荒了十年,近三个月里,有人修过它。修的人不动门脸,只修里头。不动门脸,是不想让人看见;只修里头,是要用它。
他把这两条记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巷子两头,耳朵比眼睛多。
午时正。
三辆骡车从巷子北头进来。赶车的是生面孔,车上苫着草席。车在炭行门前停下,押车的人下车,敲门。门从里头开了——炭行里居然有人,早就候着,候在门后的黑影里。
交割开始了。草席掀开,车上的活口一个一个下来,进去的人一个一个验。夜枭在屋脊上数:进去十六个,押车的九个,里头的三个。一共二十八。黑骑三十,加上屋脊上的夜枭、巷口的伍媚儿。能打。但打起来,人质先死。人质里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他也还不知道是哪一个。
李承玄在槐树底下,等着该出现的人。
午时三刻——和迎亲亭的吉时同一个时辰——巷口来了一个人。没有骑马,没有坐轿,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慢悠悠地,踱进巷子。长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走路的姿势,还是枯河边上那副记账先生的慢。
鬼先生。
他劫后余生,居然自己来了。走到槐树底下,在李承玄旁边坐下,像是多年老友约着喝茶。他的脸色比枯河那天灰了些,眼底下两团青,可腰背是直的。
"小相公。"他说,"你也来了。"
"先生不是在青牛镇养伤么。"
"伤养不养都一样。"鬼先生看着炭行的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交割的十六个人里,有一个,是我。"
李承玄猛地转头。
"昨夜不是劫庄。"鬼先生看着炭行的门,"是我自己走进去的。梁敬安找了我十一年,我让他找着了。他劫走十六个人——我一个不落,都在里头。包括我。"
"您疯了?"
"我没疯。"鬼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墩上。
是一支笔。
"青牛镇的火起之前,我就知道要出事。"鬼先生说,"费老主办突然'去府城瞧病',人是被请走的——请他的人,客气,客气得反常。老主办那个性子,真去瞧病,走前必来庄上交代两句。他没来。"
"所以您自己进了梁敬安的网?"
"我自己进了他的网。"鬼先生说,"他劫庄,劫的是人。人里头要有我,他就像鱼咬了钩——钩上有倒刺,吐不出去。他得把我当货验,当货押,当货交割。货走一趟乌衣巷口,这条道上的每一步,就看在他眼皮底下了。"
"您拿自己当饵,把这条道钓开给我们看。"李承玄说,"可您不知道收货的是谁。您把自己押上桌的时候,桌对面坐的是龙是虎,您不知道。"
"不知道。"鬼先生点头,点得很坦然,"可我知道一件事——他不论是谁,今夜都得来。因为梁敬安敢把十六个活口押出城,就说明梁敬安背后还有人撑着;撑他的人,要么收,要么杀,两条路都得走一趟乌衣巷口。"
笔杆磨得油亮,就是枯河边上记了十一年账的那支。笔帽上有一道细裂,用漆补过,漆的颜色比笔杆新。
"小相公,我给宫里记了十五年的账。梁敬安的信、口谕、密令,一笔一笔,全在我脑子里。他杀你娘之前,把我支去了江南抄漕单——支开我的人,是你娘。她算准了他会动她,算准了我活着回来,就能看见他动她的手法。老朽从江南赶回来,晚了一步,只赶上了收尸。"鬼先生拿起笔,指腹摩挲着那道漆裂,"十一年,我把这十五年的账,一笔一笔,记在这支笔杆里了。"
"笔杆里?"
"你娘教我的。"鬼先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她说,天底下最保险的夹层,不是匣子,不是石板,是人身上天天用的东西。匣子会被偷,石板会被撬,天天用的东西,谁也不惦记。老朽这支笔,记了十一年账,磨秃了七支,只有这一支,从来不舍得换。"
李承玄看着那支笔,忽然全明白了。
"笔杆里的账,"他问,"梁敬安知不知道在您身上?"
"他知道我脑子里有账,不知道笔杆里有。"鬼先生把笔又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拿我当货验的时候,搜过三遍。搜走了我的印,搜走了我的账本,搜走了我的烟杆。这支笔,他拿起来看过一眼——看了一眼,放下了。"
"为什么放下。"
"因为笔杆上有我刻的一行字:丙申年十月,江南抄单用。"鬼先生笑了笑,"他记得那趟差。他以为这支笔,记的是他派我去做的事。他不知道,那行字是反着刻的——是从右往左念的。"
"取三换一。梁敬安劫十六个活口,是要从里头找到您。找到了您,才有东西跟人换。他要换的——"李承玄盯着炭行的门,"是要跟宫里换。换他的活路。他把能定他罪的人证物证凑齐了,去跟那位换一道免死的旨。"
"所以今天这场交割,收货的人,不是梁敬安的人。"
炭行的门,在这时候,从里头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蟒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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