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青牛镇
青牛镇的火,是四更天烧起来的。
消息追着他们到别院:范建留在镇上盯梢的人,鸡叫头遍的时候发回了急报。赶到镇外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火场在镇西,一座三进的宅院,烧得只剩了框架,梁架塌在雪地上,冒着白烟。焦木的气味混着雪气,呛人。镇上的保甲带着人在外围拉了绳子,看热闹的镇民缩着脖子,议论纷纷。
"烧死人了没有?"范建的下属扮作商队护卫,上前搭话,递了一串铜钱。 "没听说死人。"保甲掂了掂钱,"宅子的主人费老爷,前几天就不在家了,说是去府城瞧病。家里就剩两个仆妇,跑出来了,毛都没伤一根。倒是昨儿半夜,镇上来了一拨生人,借宿在关帝庙——"
"多少人?"
"十来个。都带着家伙。说是行脚的镖师,镖旗都懒得打。"保甲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半步,"可老汉我看他们走路,脚跟不沾地的。抬柴火,一手一根,跟拿筷子似的。不是镖师。"
"住哪个庙,哪间房,睡头朝哪边,保甲老爷都说得这么清?"护卫又递了一串钱。
"老汉我在镇上当了二十年保甲。"保甲把第二串钱也收了,"生面孔过夜,我夜里都得数一遍。他们昨晚还问过我,镇西八里外那片庄子,怎么走。我说那是费家的产业,不待客。他们又问,庄里住着什么人。我说,种地的。他们笑了一声——老汉我活了六十年,听得出那笑不对。"
"他们进镇的时候,"保甲又说,"牵了三辆骡车。车上的席子苫得严实。老汉我掀过一角——"他顿了顿,"里头是人。一车一车的人,十个指头,全是捆过的印子。"
关帝庙在镇东。范建的人两面包了过去,庙里扑出来七八个,没打满半炷香,全撂下了。撂下的人捆成一排,跪在庙前的雪地里。
跪着的人里,有一个年纪最小的,不到二十,冻得直哆嗦。范建的人刚一收拾完,他自己先开了口:"官爷,小的招。小的招得比谁都全。"
"说。"
"小的原是京里一户家奴,去年入了梁提督的外差。烧宅是真的,押人是真的,可小的知道的全是耳朵里听的——押到乌衣巷口,交给谁,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就听见过一句,上头的人喝酒,说:十六个里头,三个是货,十三个是秤。"
"秤?"
"称分量的。"小的说,"称对面那位,肯出多重的价。"
审出来的其余东西,让院里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拨人是梁敬安的刀,昨夜接了两桩差。一桩,烧费宅,毁户册——费老主办九年前销的那四本"殉职"文书,底档就藏在费宅的地窖里,一把火,四条人命的旧账就干净了。另一桩——押人。把从鬼先生庄里劫来的活口,连人带车,押出镇去,交割给下一拨人。
"交割给谁?交割在哪儿?"范建的下属问。
被按在地上的刀客咬着牙不说话。夜枭蹲下去,从他腰里摸出一块腰牌——张翅的鹰,翅膀张着。又摸出一封信,没有火漆,只有封口上一点朱砂。
"朱砂封口。"若若——她是执意跟着来的,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外头罩着斗篷——看了一眼,"宫里的规矩。东西出宫,都用朱砂。朱砂点是太监亲手点的,点的大小深浅,各人不同。这一颗,点得圆,边缘齐——点这颗砂的人手极稳。"
"你连这个都知道?"伍媚儿看了她一眼。
"我爹的公文,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柜子。"若若说,"宫里的东西,纸上比人身上多。"
信拆开了。只有一行字:
送至乌衣巷口旧炭行,午时交割。验人如验货,多一个,少一个,都提头来见。
乌衣巷口。
李承玄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纸的边缘都掐进了肉里。
丙申年十月初二,他娘死的地方,就是京西三十里,乌衣巷口。范建说过:同一天,三拨人都去过同一个地方。三拨人互不相识,都受同一封信所遣。
十一年了。梁敬安把交割的地方,选在了同一个巷口。
"这不是巧合。"李承玄把信递给范建,"他是故意的。他在那个地方杀人灭口,十一年后,他在那个地方交割活口。他要么是不在乎,要么——"
"要么是立威。"范建说,"或者是提醒。提醒哪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乌衣巷口的事,还没完。"
"哪一个人。"
范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看了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小相公,绢上的十二个字,你解到第几个了。"
李承玄一怔:"八个。日头照影,北柱灯笼,取三换一,还有见字即来——"
"取三换一。"范建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像是在嘴里称它的分量,"取三个人,换一个人。今天从庄里劫走的活口,拢共多少人?"
夜枭答:"十六个。"
"十六个,交割。可绢上说取三换一。"范建看着李承玄,"小相公,梁敬安手里要是只需要三个人,他为什么劫十六个?"
李承玄的后背,慢慢渗出凉意。
"因为十三个是幌子。"他说,"或者——十六个人里,有他真正要找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能全劫走,一个一个验。验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才有资格,去换他要换的那一个。"
"他要换谁?"
院子里,晨风吹过,吹得火场的白烟斜过来,谁都没说话。
半晌,范建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叹息:"他要换的,是你娘给他留的那一笔。十一年了,梁敬安的账上,一直差着最后一页。差的那一页上,写着——他到底是谁的人。"
李承玄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抓住了什么。"岳父,您说十一年前,三拨人同日出城。东宫、二皇子府、还有七个无旗号的。可梁敬安是宫里的人——他遣人出城杀人,自己的人手,从来只有一个来路。"
"司礼监。"范建接了下去,"所以七个无旗号的,全是宫里出来的路数。杀你娘的,从头到尾,只有一路人。东宫和二皇子府,是被同一封信叫去验货的幌子——梁敬安要的就是满城的眼睛都盯着两个皇子府,没人盯他。"
"娘的账上,四封信。"李承玄说,"三封是幌子,一封是真的。"
"一封是刀。"范建设,"刀在宫里,十一年了,还没出鞘干净。"
雪地里跪着的少年探子,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抬头看了李承玄一眼,那一眼里头一回没有了讨饶的意思,只有一种听书人听到关节处的神情。
"官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小的再补一句。上头的人喝酒那天,还说过一句——青牛镇的宅子,烧了干净;乌衣巷的铺子,留着干净。小的不懂什么叫留着。"
李承玄和范建对看了一眼。
炭行。旧炭行。留着的那间铺子,今天午时,就要开张了。
范建把那封信折起来,收进袖中。折信的手很慢,折到第二折,他停了一停,说:"午时之前,都得各就各位。谁也不许提前动——梁敬安的局摆了十一年,咱们不能摆了半日,摆砸了。"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20122/5435610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