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一声铜响
"柴院。"若若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着她。
"柴院通着西边的下人门,下人门外是窄巷,窄巷尽头是范府的别院。"若若的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实,"我成婚前三日,让管家修过那条道。柴房的房梁上开了口子,西墙下掏了狗洞,狗洞外的窄巷,我让人铺了新土——旧土翻起来有响,新土不响。"
李承玄看着她。
"我修那条道的时候,"若若迎着他的目光,"不知道今夜用得上。我只是有个习惯:进一扇门之前,先看好从哪儿出去。我爹教的。他说,范家的女儿进门,进门是客,出门得是主人——主人要认得自己家的每一堵墙。"
"这堵墙,今夜是你的。"李承玄说,"走。"
五个人贴着墙根,绕过柴院。柴院里,府里的仆役们挤成一团,嘴里堵着布,手腕捆着麻绳。看见李承玄,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喉咙里呜呜地响。老管家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白:走,别管我们,府里我们能周旋。
李承玄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柴房的房梁——梁上有若若说的口子,通着西墙。老管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里的红退了,退成一层亮。他冲身后的仆人们扭了扭肩膀,十几个人,无声地朝梁下挪。三十年老仆的默契,一个眼神,比一道令好使。
狗洞外,窄巷里。若若最后一个钻出来,喜服的红裙沾了土,她拿手掸了掸,掸不净,也就不掸了。身后府里的动静大起来了——围府的人摸进府里,发现人不在了,开始翻。翻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一浪一浪,隔着西墙传过来。有人在喝骂,喝骂老管家,声音很凶。老管家的回应很低,低得隔着墙听不清,可那份不紧不慢的调子,谁听得出是谁教的。
"他们找不到人,会去哪儿找?"伍媚儿问。
"三条街外。"夜枭说,"黑骑。"
"那就比他们快。"李承玄说,"分头走。媚儿,你带若若走别院正门,大大方方地走,坐轿,回范府。夜枭,你引开这一路——往东走,动静越大越好。我去黑骑那儿。"
"你一个人?"伍媚儿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我这个人,满京都都在找。"李承玄已经翻上了墙头,"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快。"
他消失在墙头之外。
冬夜的风贴着屋脊刮,他伏低身子,让风从背上过去。三条街的距离,平时走一刻,屋脊上走,他只给了自己半刻。半刻之内,人要在,弩要响,路要断——差一样,东边那一路就得折进去。
霜在瓦上碎,碎在他脚底下,一声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窄巷里剩下三个人。若若理了理裙摆,居然还笑了一下:"他倒是不啰嗦。"
"他从来都不啰嗦。"伍媚儿说,"啰嗦的从来都是要出事的地方。走。"
——
李承玄从屋脊上走。
冬月的屋脊上落了薄薄的霜,瓦是滑的。他踩着瓦脊的接缝走,一步一步,快而不响。三条街的路,底下是满街翻找的灯笼和刀,头顶是半轮下弦月。月色把整条街照成灰白,把每个提刀的人影拉得老长。
他走了一半,忽然停下——底下的街上,有一拨人不翻东西。七八个人,往东走,走得很齐。他们在跟另一拨脚步。
夜枭往东引的那一路,被咬上了。
李承玄在屋脊上改了道。他从一间药铺的后檐跳下去,落地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晒药的竹竿。竹竿是竹子里最韧的一种,药房吊陈皮用的。他抄进东边的横巷,截在追兵的前头,横巷里有一口废井,井台的青石板,他掀开一角,人贴在井边的影子里。
追兵的前两个拐进横巷,走到井边。竹竿从影子里横扫出来,一竿一个,精准地磕在膝弯。两个人闷哼着栽倒,第三个人的刀刚出鞘,井台的方向——
夜枭从横巷的另一头倒着退回来了,弩横在臂上,身后还背着背着的人。
"你不该回来。"夜枭说。
"你不该被咬上。"李承玄说。
"各错一半。"夜枭把背上的人放下,是个昏过去的探子,"这个人,有用。他腰里有东西。"
井台边,李承玄撬开探子的牙关,灌了半口雪水。人哼哼着醒了一半。
"宫字头,编到几了。"
探子咬着牙。夜枭的匕首贴上他的耳后,贴着,不动。探子的牙就松了。
"……宫十七。"
"前头十六张,发到哪儿了。"
"……不、不知道。我们只认腰牌认信……信到手,烧。"
"谁给你们烧信的灰盆。"
探子不说话了。这一问问到了根上——烧信的灰盆,是接信的人给的。接信的人,比发信的人,高一层。
李承玄把人打晕了,搜了一遍,又摸出第二样东西:半枚铜钱。缺了半边,缺口新茬,是这两个月里剪的。钱文磨平了,可他认得——和他娘画里那半枚,是同一年号的钱。
探子腰里,还摸出一块腰牌。张翅的鹰。还有半片桑皮纸。
纸上的字,被汗浸得洇开了,只认得出一个偏旁。宫字头。
"宫字头。"李承玄捏着那半片纸,"库里传出来的字,不止一张。发字的人,用宫字打头编号。编号有头,就有尾——把编号凑齐了,能倒推出发字的总数。"
黑骑的人马这时候从巷外拢过来了。范建走在他的人中间,看见地上的探子和腰牌,眉毛都没动一下。
回别院的路上,李承玄把那半枚铜钱捏在手里,一路没说话。到了院里,他把铜钱和娘的画并排放在灯下。
画上的铜钱,缺右半;探子身上的铜钱,缺左半。两个缺口,一凸一凹,剪口的角度,完全对得上。
"一对。"伍媚儿看着灯下那两样东西,声音有点发紧,"娘画里拴在灯上的,和梁敬安的人身上带着的,是同一枚钱剪开的两半。"
"不是同一枚。"李承玄盯着那两个缺口,看了很久,"是同一次剪的。剪钱的人,剪完一半给娘,一半自己留着。留的人,十一年没丢过它。"
夜枭在门口站着,忽然说:"剪钱的法子,宫里有一种。钱文朝里,斜口剪。剪的时候,要按着钱,剪的人手上——得有茧。"
他说完,自己顿住了。这屋里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茧。
灯花爆了一声。谁都没接话。
"府丢了不要紧。"范建打破了这一静,"宫里的东西,丢了才要命。半片宫字头的纸,半枚剪口的钱——走,回别院。今夜,还长。"
临出门,若若忽然问了一句:"那半枚钱,为什么剪开?"
"因为剪开的钱,对不上。"李承玄说,"两个一半,合在一处,才是一枚整钱。娘把整钱剪成两半,一半画进图里,一半给了另一个人——她这是告诉两个人:你们俩,谁缺了谁,都不是整的。"
若若看着他,忽然轻声说:"这话,不像留给仇人的。"
李承玄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停。
不像留给仇人的。他早该想到这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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