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回府
夜里三更,李承玄回到了李府。
喜服换了常服,范建的黑骑远远缀在后面,隔着三条街。府门前的喜灯还亮着,红纸撒了一地还没扫。门房里坐着两个人,缩在灯影里打盹——李承玄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不是他府里的人。他府里的门房,打盹的时候手里都攥着门闩,这两个人的手是空的。攥惯了门闩的手,空着也是攥着的形状;没攥过的手,空着就是空着。
他从西侧的夹道翻墙进去。墙头蹲了一只猫,看见人,懒得动。府里的狗,一条都没叫。李承玄心里更沉了——狗不叫,不是没生人,是生人喂了狗。
他没走门房,绕了东夹道。夹道里堆着白日里没抬完的礼箱,箱子上落了一层薄雪,雪上没有脚印——说明占了府的人,夜里没动过这些箱子。他们要的东西不在箱子里。不在箱子里,就在房子里。
再往里走,第二个不对的地方来了:喜宴的厨房,窗户全支开了。三更天,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有人夜里开过火。开了火,做的是夜宵——占府的人,是打算常住的。常住的人不急,不急的人,等的是一件还没送到的东西。
夜枭先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库房门口的守卫,换了。"
"换成了谁。"
"换成了你府上的人。"夜枭说,"可你府上的人,此刻都锁在柴院里,门是从外头闩的,柴院墙头加了两个哨。府里现在走动的这些'仆役'——"
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扔在地上。一顶帽子,帽檐内侧,绣着一只鹰。
翅膀,张着。
"张翅的鹰。"伍媚儿蹲下去看了一眼,"跟昨夜劫庄的,一路。"
"是梁公公的人。"李承玄说,"占了府。占了多久?"
"柴院的仆妇说,二更天换的班。"夜枭说,"说是宫里来查喜事的用度,例行当差。老管家想拦,被按住了。人都没伤,就是不许出声。"
"没伤,是规矩。"若若在旁边接了一句,"宫里当差的人,办明面上的差,最讲究一个'不扰'。他们占了府,占得越规矩,说明他们越笃定——笃定今夜要办的事,是能摆上台面收尾的。"
"笃定到什么地步?"伍媚儿问。
"笃定到,敢用查用度当由头。"若若说,"查用度是内务府的差,不是东厂的路数。他们今夜进府,一半穿的是内务府的皮——出了事,是宫里查喜事的差人走错了门;不出事,李府里就多了二十双眼睛。这一手,是老手。"
伍媚儿和若若跟着进了侧门。若若今日嫁进来,喜服还没换下,凤冠卸了,红裙提在手里,走在自家新家的暗影里。她说话还是那个调子,清清淡淡,只是快:"库房进不去了?"
"进不去。"夜枭说,"里头守着至少二十个人。宫灯要是还在里头,他们守的是宫灯;要是不在了——"
"就是已经拿走了。"若若说。
李承玄站在暗处,把整个府邸的格局在心里铺开。库房在西北角,库房的墙外是夹道,夹道通后花园,后花园的西北墙角,有一棵老槐树,三个人合抱的老槐。老槐树底下——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前天贺礼进府,二十扛礼,他吩咐入的是正库。可管家登记的时候,说库房这两天晒药,药气冲金器,鎏金宫灯那两扛,"暂存"在了后花园的廊庑底下。
暂存。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礼单,没有看他。可管家的嗓音,比平时高了半分。管家的嗓门从来只有两处会变,一处是喝醉,一处是心虚。老管家在他府里当了三十年差,喝醉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媚儿。"李承玄的声音压得极低,"后花园西北,廊庑底下,有没有东西?"
伍媚儿是先翻墙进去的。她走墙,脚不沾瓦,人像一缕烟。半炷香后她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比了一个手势——先指廊庑,又摊开手掌。
廊庑底下,空的。但地上有拖痕,两道,平行的,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拖痕很浅,垫了毡子拖的。拖痕到老槐树底下,断了。
"树底下。"李承玄说,"埋了。"
"埋了?"若若皱眉,"大摇大摆拖进花园,就地埋了?埋灯不点灯,图什么?"
"不是埋。"李承玄盯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眼睛慢慢眯起来,"娘画的那盏宫灯,提梁上拴着半枚铜钱。老槐树上要是挂着一盏灯呢——宫灯挂树,夜里起风,灯转。灯转,提梁上的绳就绞。绳绞到头,半枚铜钱坠下来——"
"打更。"夜枭忽然说。他的眼睛也亮了,"是打更的机关。铜钱坠在铜盆上,声音短,一声。整座府邸,仆役都听见了也当是猫。只有埋灯的人知道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这机关做得刁。"伍媚儿说,"铜钱坠盆,响一声就完了,不响第二声。外头的人听得见,只当是猫;里头埋灯的人听得见,知道灯走了。走灯的人,接了信就撤。"
"信透出来,得见热气。"若若忽然说,"桑皮纸的字要用灯油的热气烘,烘透了才显。老槐树底下没有火盆——他们把宫灯拖到槐树底下,是就着那棵树的荫,烘字的时候不点灯,不让亮光引人。方才那一声铜响之前,槐树底下,必定亮过一瞬。"
伍媚儿回想了一下她方才探园的那半炷香。
"亮过。"她说,"西北角有一瞬的亮,我当是灯笼没挂稳。"
"那就是烘透了。"李承玄说,"字走了,人也该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树冠黑沉沉的,压在雪地上,像一只收拢的翅膀——翅膀底下埋着什么,今晚就要见分晓。
"所以刚才那一声,不是发给我们听的。"李承玄又说,"是发给府里的人听的。府里埋的人,接了信,就该动手了。"
若若的手,按上了袖里的短刀。她进府的时候看了三处细节——廊下的灯灭了一半,守夜的人全不在位,厨房的火半夜里温着。三处细节连起来,这一府的人手,早就被人调开了。
"发给了谁?"她问。
话音没落,后花园的方向,极轻地、极短地,响了一声铜响。
当。
只有一声。短得像错觉。三个人同时转头,若若的手已经按上了袖里的短刀。
那一声铜响之后,李府彻底静了。
静了大约十息,府墙外头,先起了动静。不是喊杀,是脚步——很多脚步,从四面八方,朝着府门的方向合拢过去。脚步很轻,很齐,是练家子的脚步。
"围府。"夜枭的匕首出了鞘,"梁公公的人要收网。"
"收网收得这么快?"伍媚儿贴着墙,"宫灯的信号才响。他们内外接应,前后不过半刻——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今夜本来就打算动手。范大人的黑骑还在三条街外。"
李承玄靠着廊柱,飞快地算。围府的人要抓的是谁?他?若若?还是——账册?账册在鉴查院,不在府里。抓他?他若死了,匣子里的名单就死了,梁敬安倒干净了。抓他,没错。
"不能从正门走。"他说,"正门是他们算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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