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挪人


用印那天,落着小雨。

云州府衙的文书房外,排着二十来个递公文的差役。队伍里一个穿油布蓑衣的汉子,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上贴着封条。

没人多看他。这种雨天抱匣子进文书房的,一天有十来个。

木匣在案上打开。里头三份文书。解京批文一份,随行名录一份,递解出境的存档一份。

批文的抬头,京里来的印,鲜红。

“要犯三名。”文书房的师爷把名录扫了一遍,“押解的是哪个营头。”

“水师营。”抱匣子的汉子答,声音不高,“渊口拿的。”

师爷的笔顿了顿。渊口这两个字,这几天云州城里没人敢提。他没问,落印,画押,把名录收进卷宗。

“牢里验明正身,明日卯时起解。”师爷说,“走北门官道,递铺三十里一换。出了云州地界,兵符交割。”

“多谢师爷。”

蓑衣汉子出了府衙,雨里拐了三个弯,进了城西一家棺材铺的后院。

后院的柴堆后头,夜枭蹲着,面前摆着两碗热汤面。

“印下来了。”汉子说,“就是名录上,府丞多添了一笔。”

“添了什么。”

“押解加派一人。京里来的监押官,随行到京。”

夜枭的面碗停在嘴边。

“监押官。”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有名姓没有。”

“名录上画了押,名姓这一栏,是空的。”汉子说,“空着,卯时人到场才填。”

夜枭把面放下了。

“麻烦了。”他说,“空着名姓的监押官,最好填的就是牢里现成的人。牢里现成的、京里来的、信得过的人,只有一个。”

“谁。”

“水鬼营的副统领。”夜枭说,“鬼先生的徒弟。他没跟鬼先生进渊,留在岸上押船。粮船一进云州,他的人就接管了大牢外三层的岗。”

“他要随行到京,我们挪的两个人犯,半道就过他的眼。”

“不是半道。”夜枭站起来,“是出城门那一刻。监押官验犯,三张脸对着三份文书。少一张,多一张,当场掀盖子。”

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柴堆后头,第三碗面还冒着热气,没人动。

“掀盖子就掀盖子。”伍媚儿从后门进来,剑横在臂弯里,“城外三十里递铺,我们埋三个人。掀了盖子,就抢。”

“抢完了往哪儿走。”夜枭说,“官道上三步一岗。抢了要犯,云州卫封城,我们仨插翅难飞。”

雨声里,李承玄在后门口站着,蓑衣上淌下来的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听完了,走进后院,把那三份文书的抄件铺在柴堆上。

“监押官这一笔,添得妙。”他说,“妙在它是京里的人,官阶压着水师营。押解的差役听监押官的,监押官只听京里的令。”

“所以呢。”

“所以监押官不用冒名顶替。”李承玄说,“让他自己填。填他自己的名,走他自己的差。”

“他肯把人犯交给我们?”

“他不交。”李承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柴堆上。一方桐油封口的竹管,封蜡上摁着一个指印。

夜枭的眼睛一下亮了。

“名单。”他说,“鬼先生给你的那份名单。”

“封蜡是鬼先生摁的。”李承玄说,“可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京里那位府上大管家的名字。这位管家管着水鬼营三年的钱粮,经手的账,够杀他十回头。”

“你想拿这个名字,跟监押官换。”

“鬼先生进了门,名单在我手里。”李承玄说,“监押官回京复命,头上压着一位正在查账的爷。这份名单递上去,他交差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位管家供出来。他供人,我们的人出城,各拿各的。”

“他信吗。名单万一是假的。”

“名单不是假的。”伍媚儿在旁边接了话,“周师爷供出来的那位,跟管家是同一个名号。我们试过一回了。”

后院里静了一息。雨小了。

“成。”夜枭把碗一推,“名单怎么递到他手上。”

“牢里递。”李承玄说,“我进去蹲三天。”

“你疯了。”伍媚儿的剑从臂弯里滑下来,“你自己蹲牢?”

“名录上要犯三名,米行老哥,守渡老人,还有一个名,得是活人。”李承玄把蓑衣脱下来,挂在柴堆边上,“牢里蹲三天,出去那张脸就得换。云州城里认得这张脸的人不多。认得的,明天卯时,跟我一块儿出北门。”

夜枭笑出了声。

“你看。”他朝伍媚儿抬了抬下巴,“我说泥鳅有用处。现在泥鳅有伴儿了。”

伍媚儿没笑。她盯着李承玄,盯了半天。

“牢里冷。”她最后说,“棉衣我给你送去。探监的名目,夜枭办。”

“嗯。”

“牢饭难吃。”她说,“我让棺材铺的老板娘蒸了肉饼,掺在牢饭里送。”

“嗯。”

“你要是出不来。”她把剑插回鞘里,转身往后门走,“渊里那半句话,我自己去还。”

她人已经出了后门。雨里传来她踢开门板的声音。

夜枭蹲回柴堆后头,把两碗面端起来一碗,递给李承玄。

“吃。”他说,“牢里三天,就馋这一口热的。”

雨停了。北门的方向,暮鼓敲了第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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