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卯时
云州府大牢的北牢房,潮。
李承玄蹲进来的第二天,棉衣送到了,肉饼也送到了。棉衣的夹层里缝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字,画着一个记号。一个圆圈,一道斜杠。
白垩画的那个记号。
他把纸条凑到牢门栅栏缝里的光跟前,看了半天。
第三天夜里,牢里换岗,新上岗的狱卒在过道里倒着走,挨个牢门塞窝头。塞到北牢第三间,窝头底下压着一小截炭条。
炭条旁边还压着半句耳语,从栅栏缝里送进来。
“卯时三刻,北门。名单换人,监押官点了头。炭条画门,画在哪儿,人在哪儿。”
牢房里没灯。李承玄捏着那截炭条,在黑暗里坐了半夜。
天没亮透,北牢的锁响了。
不是开他这间。是开对面的。对面的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被推进来,踉跄两步,扶着墙站定。
背驼着,头发花白。
米行老哥。
老人转过身,隔着过道,看见了对面牢房里的李承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摇了摇。然后他蹲下去,就着牢门底下的缝,用炭条在门槛内侧画了一个记号。
一个圆圈,一道斜杠。画完,拿脚蹭了。
李承玄蹲到牢门边,声音压到最低。
“老哥,字条我收到了。”
老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守渡的。”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出得来吗。”
“卯时,北门,出得来。”李承玄说,“名单上第三个人,是我。”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办事。”他说,“一条道上的人,先递信,后递命。信递到了,命就搁在信里。”
“我爹跟你什么交情。”
“没什么交情。”老人说,“他救过我一回,我替他守了二十年门。这买卖,两清。”
“他救你什么。”
老人没答。过道那头,脚步声近了。
卯时的鼓敲过第一通,北牢的大门开了。水师营的兵进来,铁链子哗啦啦响。
验明正身。
牢门口摆一张条案,案上三份文书。监押官坐在案后,京里的官服罩着一张生面孔,眼角耷着。
鬼先生的徒弟。
第一个押上来的是米行老哥。师爷对文书,喊名,看脸,画押。老人一声没吭。
第二个是守渡的老人,从西牢提来,链子比米行老哥的重。
第三个,李承玄。
师爷念到名册上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李承玄抬着头,看清了监押官的脸。
年轻,眉骨高,嘴角一道旧疤。他看人不用正眼,眼皮耷着,拿余光扫。
扫到李承玄脸上,那道余光停了一停。
“这个。”监押官开口,“名册上写的是要犯。犯的什么。”
师爷把案卷翻过去一页。“渊口拿的。私闯禁地。”
“私闯禁地。”监押官的指尖在案卷上敲了敲,“渊口封了。私闯的人,怎么还活着进了大牢。”
师爷的笔停了。
牢门外,雨后的青石板映着天光。一队水师营的兵,刀出着半鞘。
李承玄往前迈了半步,链子在脚踝上响。
“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卑职有一句话,名单上递过一回。大人没回话,卑职就只能在大牢里等回话。”
监押官的眼皮抬起来了。
“名单上的话。”他说,“管家这两个字,值几个钱。”
“值多少,得看是谁的管家。”李承玄说,“大人在京里复命,头一件差事是什么,大人比卑职清楚。查账的人到了,账上有名的人,先慌。慌了的人,先动手。大人这一路押解,从云州到京城,两千四百里。路上想动手的,可不止一个。”
监押官不说话了。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李承玄说,“大人看了。看完了,该知道这一路的深浅。押三个人犯回京,是死差。把第三名人犯就地正法,是活差。活差办完,大人回京,头一件复命的事,还是那本账。”
“你要拿这条命,换什么。”
“不换。”李承玄说,“白送。”
牢门口静着。水师营的兵,刀没归鞘。
监押官从案卷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一行字,抄的名单头一行。
他看完,把纸折起来,凑到烛火上。纸烧着了。
“第三个犯人。”他说,“链子换细的,上囚车。”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这犯人——”
“案卷上写的是要犯。”监押官站起来,“没写死要犯。上车。”
北门外,天刚透亮。囚车三辆,押解的兵五十骑。监押官一骑当先,出城门的时候,他把脸转向城楼,没回头。
囚车的木栏后头,米行老哥闭着眼。守渡老人也闭着眼。李承玄坐在最末一辆,棉衣裹在身上,肉饼的热气早就散了,他手心里攥着一小块没吃完的饼。
出城三十里,递铺。
道边一排老槐树。换马的时候,守渡老人的链子“断”了,断口是新锉的。老人被两个差役扶进槐树后头“看伤”,出来的时候,链子没了,人裹进一件差役的皮袄。
米行老哥的囚车“翻了”,翻车的车轴断口,也是新的。老人被抬进递铺里间“养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货郎的短打。
夜枭从槐树后头转出来,冲囚车里最后那个人咧嘴一笑,把车锁一拧,锁开了。
“下车。”他说,“往南走三里,河湾里有船。船老大姓周,拉过你一趟。”
“周老大。”李承玄跳下囚车,活动着脚腕,“棺材铺老板娘的肉饼,真咸。”
“咸的顶饿。”夜枭把空囚车一脚踹进沟里,“上车,不对,上船。监押官回过头来,看见空车,头一个掀的就是咱们的盖子。”
三人上了南边的小道。走出去半里,身后传来监押官在递铺里发火的喊声,隔着树,一阵一阵。
米行老哥走在道当中,忽然开口。
“小相公。”他说,“牢里三天,看出你是个办大事的。老朽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哥讲。”
“渊里那位守门老人,托老朽带一句话。”老人的脚没停,“他说,闸是他放的,人他送出来了,往后这盘棋,就看你的了。”
“他还有后话。”
“有。”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北边,“他说,门合了,鬼先生没死。”
道上的风忽然停了。
“门合的时候,老朽在渊外的守渡屋里。”老人说,“水底下的石头,挤了三声。头两声是门合。第三声,是门合上之后,里头的东西,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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