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三成


船顺水放了一夜,天亮靠上青堆镇的旧码头。

青堆镇还是那个青堆镇。米行的门板锁着,锁是好锁,门板上的封条却换了三道。三道封条,一道比一道新。

“官府贴的。”伍媚儿把最外头的封条揭了一条角,“底下两道,一道是水师营的,一道,没落款。”

没落款的那道,纸是京里的贡纸。

“京里来人贴的。”夜枭说,“贴了封条,没落款,没抄没砸,就是封着等。等什么。”

“等回去复命的人。”李承玄绕到米行后墙,后墙有个狗洞,狗洞用砖堵上了,砖是新砌的,“等云州大牢那三个人犯的头。人犯解京,头一回过堂,供词里要是少了三个人,京里的人,回来收尾。”

“收谁的尾。”

“收知道的人的尾。”他动手拆砖,“青堆镇上,知道的就剩这三家。米行一家,守渡一家,还有一家。”

砖拆开,狗洞通了。

“第三家在哪儿。”伍媚儿跟进去。

米行后院,粮囤倒了两个,地上散着陈米。柜台翻过,抽屉全拉开着,里头空的。柜台底下,那枚符号旁边,木头上豁着两个新抠的槽。

“牌合三成,门开二重。”李承玄把那半句刻字念了一遍,“抠走的两个字,在‘三成’后头。”

“三成什么。”夜枭蹲下来看那两个槽。

“三成血,三成符,三成牌,都可能。”伍媚儿说,“老哥被抓之前,来得及抠字,来不及留话。”

“来得及留的。”李承玄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根。墙根齐腰的地方,一道旧砖缝。砖缝里塞着一小卷油纸。

油纸卷抽出来,里头一页桑皮纸,一张米行老哥画的小图。

图上三处地方,用米汤画的圈。米行的位置一个圈,守渡口的屋一个圈,第三个圈,画在图外头的空白处,圈边上注着两个字。

灯下。

“灯下。”夜枭凑过来看,“什么灯。”

“渊里那盏。”伍媚儿的声音沉下去,“库房里照名册的那盏。还有耳房里那盏小的。他在渊里看见了什么。”

“他没进渊。”夜枭说。

“他的人进过。”李承玄把图折起来,“守渡老人的字条上写,他去云州讨救兵。讨救兵之前,他先派了人下水。”

三个人在米行的后院里,把这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最后理出来的线,就一条。

牌合三成,缺的那个字,得去问守渡老人。老人在船上,船在河湾里。

老人听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一枚木牌,牌面刻着那枚符号,符号上头,添了三道短横。

“三成,是三样。”老人说,“牌是死物,符是活手,血是引子。老米行抠走的那两个字,是‘有符’。牌合三成,有符,门开二重。”

“二重门在哪儿。”

“灯下。”老人说,“渊里那盏灯底下,名册匣子的底下,还有一层。老朽的人下水,摸到灯座根上,灯座能转。转开,底下一个槽。槽里放的东西,咱们这一辈,谁也没见过。守门的老人见过。他说,那一层里头,搁着第二块牌。”

“第二块牌。”夜枭的眼睛眯起来,“鬼先生手里的两块,是断的。渊里那块,是整的。”

“整的。”老人说,“守门的老人管它叫‘母牌’。断的那两块,是母牌上一对翅膀上掰下来的。掰牌的人,把翅膀带着跑了。母牌飞不动了,留在渊里。”

李承玄把那半页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东西在灯照不到的地方,钥匙在你娘那儿。

“钥匙。”他说,“我爹信里写的钥匙,在你娘那儿。老哥,渊里的灯,跟这个钥匙,什么关系。”

老人看了他很久。

“老朽不知道。”他说,“老朽就知道一件事。守门的老人放闸之前,托老朽带的话,不止那一句。”

“还有什么话。”

“他说,小相公要是问起他娘,就告诉他,他娘没病死。”老人的声音低下去,“他是让人带走的。带走他娘的人,跟带刀进村烧符的是一路。孩子活下来了,是有人拿命换的。”

后院里静了。

伍媚儿站在粮囤边上,手指扣着囤沿,扣得指节发白。李承玄站着没动,半天,开口。

“谁换的命。”

“守门的老人没说。”老人说,“他说,这话得小相公自己去问。问谁,他自己知道。”

“我娘死的时候,我八岁。家里报的信,说我娘是病走的。扶灵的、烧纸的、抬棺的,我都记得。”李承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记得里头,没有生人。”

“没有生人。”老人点点头,“带走他娘的人,本来就在家里。”

船上,日头偏西了。伍媚儿坐在船头,蓝布包搁在膝上,谁也没碰。

夜枭掌舵。船过江心,他把舵交给守渡老人,走到船尾,挨着李承玄坐下。

“理一理现在的牌。”他说,“母牌在渊里,第二重门在灯座底下。鬼先生锁在门里,没死。京里那位的人,手里攥着铁匣,攥着云州的官仓。我们手里,有半页信,一张图,一副断牌的另半块,还有一个活人知道,你娘没死。”

“还有一样。”李承玄看着江面,“守渡老人说,第三声,是门合上之后,里头的东西在敲。”

“敲,是求救,还是叫阵。”

“都不是。”李承玄说,“敲,是数数。他在数,我们出去几天了。”

夜枭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怕他出来。”

“我不怕他出来。”李承玄站起来,走到船头,“我怕的是,他自己出不来,就会让里头的东西,替他开一条道出来。”

船头劈开江水。伍媚儿抬起头,蓝布包还在膝上,她把包按了按,按到贴身。

“承玄。”她说,“我娘那支簪子,簪头那朵莲,莲心那一点金。”

“嗯。”

“那不是装饰。”她把布包解开,木簪托在掌心,簪头朝向日头。日头的光落在莲心,莲心那一点金,亮了,亮出一线极细的光,光的方向,朝着北边。

北边,雁回关,云州的旧战场。

“钥匙。”她说,“我娘留下的,可能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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