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旧营
雁回关外的旧战场,秋草齐膝。
草底下埋着骨头,埋着断刀,埋着一半插在土里的旗杆。旗早就没了,杆子还立着,一根一根,从官道两边排出去,排到天边。
三人弃船换马,是夜枭的路子。马是官驿的马,鞍是水师营的鞍,路上的关卡,他一路的腰牌换过去,没人拦。
旧战场在关外三十里。守渡老人在青堆镇下了船,他要回渡口守着。临别,他把那枚刻着三道短横的木牌,按进了李承玄手心。
“守渡人家三代,就守着这块牌。”老人说,“如今牌交到你手上。老朽就一句话,别学你爹。”
“我爹怎么了。”
“你爹什么事都一个人扛。”老人翻身上马,“扛到最后,把自己也扛成了一桩悬案。你手里如今三个人,三个都能用,别省着。”
马蹄踏进旧战场,草叶间有铁锈气。日头偏西,把三道人影拉得老长。
“我爹的信上画了图。”李承玄在马上把那张图展开,“朱笔圈了一处,圈在旧战场正中。图上注着两个字,旧营。”
“旧营。”夜枭勒住马,往草深处看,“前朝的兵,在这儿扎过营。营盘烧了快一百年,还找什么。”
“找旗杆。”伍媚儿说。
她的马已经朝一面旗杆奔过去。旗杆半埋,杆身上一道焦痕。她翻身下马,拔出匕首,在焦痕下方的土里挖了几下,挖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底下,一个瓦罐。罐口封蜡。
“我娘一族的手笔。”她把罐子捧起来,“封蜡的指印,是描符人的印。”
罐子里三样东西。一沓桑皮纸,一截炭条,一枚铜钱。
桑皮纸上,一行字,笔画抖。
娃,娘走的时候你八岁,别怨娘。灯照不到的地方,第一盏灯在旧营旗杆下,第二盏在哪儿,第一盏灯告诉你。
“第一盏灯。”李承玄把纸翻过来。纸背面画着一个符号,符号底下注着四个小字。
日头正南,影子指北。
三人围拢来。日头正南的时候,旗杆的影子,直直指向北边。
“指北。”夜枭顺着影子看过去,“北边什么都没有。草,骨头,旗杆。”
“有。”伍媚儿忽然开口,“北边六百步,草比这边的矮。”
她的马已经踏着草往北去了。两人跟上。六百步外,草矮下去一片,矮草底下,露出一圈石头。石头围成一个圆,圆当中一块方石。
方石上头,什么都没有。
“石头是空心的。”李承玄跳下马,把耳朵贴上去。石头里有水声,极远,极轻,“底下是空的。”
“挪开?”夜枭拔了匕首。
“不挪。”李承玄把怀里的木簪拿出来。伍媚儿的那支,簪头那朵莲,莲心那点金。
日头正南,影子指北。他把木簪竖在方石上,莲心那点金朝着北边。
金点亮了。
一线细光,从莲心射出去,射进方石的一个小孔里。石头里咔的一声,像什么齿轮咬合了。
方石缓缓下陷。石头底下,露出一级台阶。
台阶往下,一共九级。第九级底下,一扇矮门。门上没有符,没有锁,只有一道炭写的记号。
一个圆圈,一道斜杠。
“鸦组。”伍媚儿说,“米行老哥的记号。”
“鸦组的第三家。”夜枭在门上敲了两下,按那记号的节奏,两长一短。门里头,没有回应。
“再敲。”李承玄说。
门里头,还是没有回应。
夜枭的手按上门板。门板是虚掩的,一推就开。门里头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壁凿着灯龛,灯龛里的灯,全灭了。灯芯是新的,灯油是满的。点灯的人,把灯备好了,自己没回来点。
石室正中,一方石案。案上摆着一盏灯,跟渊里那盏一样。灯没点。
灯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米行老哥的笔迹。笔迹很稳,稳得过了头。
小相公。灯下见字。第三家的人,被请走了。请去哪儿,字条后头三个字。
李承玄把字条翻过来。
三个字,还是那稳得过了头的笔画。
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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