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闸
干道又窄又陡,脚下是滑的。
三个人摸着黑往下走,水声在头顶的石板外头涨,涨到后来,连闷响都听不见了,只剩脚底下自己的喘气声。
“老人守着闸,能撑多久。”伍媚儿边走边问。
“不知道。”李承玄一手按着怀里的铁匣,“他说库丢了,人留着没用。他没打算活着关闸。”
伍媚儿不说话了。
夜枭走在最后。走了一程,他忽然开口。
“李承玄。”
“说。”
“方才在库房,鬼先生说你跑不了。”夜枭的声音贴着石壁荡过来,“他这话,不是吓唬。渊口的出口,能走人的就两个。一个是正门,天亮自动合。一个就是我们脚底下这条道,通渊外的水眼。他的人堵不住正门,堵得住水眼。”
“水眼外头有埋伏。”
“有没有,出去就知道了。”夜枭说,“我只提醒你一句。鬼先生要的是东西的位置,不是你的命。真到了掀不开你这张嘴的时候,他留你活着。”
“多谢提醒。”
“先别谢。”夜枭在黑里笑了一声,“我跟你们走这条道,不是给你们帮忙。”
“知道。你抱着你那两块牌。”
“牌是鬼先生让我收着的。”夜枭说,“现在鬼先生让水关在里头。这两块牌,眼下是死当,还是活当,得看外头谁先伸手。”
伍媚儿在前面哼了一声。“跟条泥鳅走一条道,走路都得攥着剑。”
“泥鳅也有泥鳅的用处。”夜枭说,“水眼外头要真有埋伏,冲阵的时候,泥鳅先探路。”
干道到底,是一面石壁。壁根下,一方窄窄的水口,一人高,往外透着灰白的天光。水口的石沿上,凿着一扇小门,门虚掩,门板上一个符号,描金的皮早掉了,笔路还在。
伍媚儿在门前停了脚。
“这个符。”她说,“跟米行柜台上那个,一路。”
“青堆镇,老鸦渡,渊里。”李承玄把三处串起来,“他爹二十年布下的人,一路守到渊外。门外头,是自己人。”
“也可能不是。”夜枭说,“也可能守门的早换成了鬼先生的人。”
“那就试试。”李承玄把拇指按上门板。热气走到指尖,门板里的旧符应手泛起一层淡金。
门推开了。
外头是一条石槽,槽里的水齐腰深,水尽头,一道天生石缝,缝外头白亮亮的天光。水槽两边的石台上,空着。该有人守的地方,人不在。
“守门的人呢。”伍媚儿问。
石台角落,搁着一样东西。一只斗笠,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倒是硬。
米行老哥捎话,牌出山了,老朽去云州讨救兵。水眼的人情,欠米行一回。
“云州。”李承玄把字条捏在手里,“他也去了云州。”
“守门的去云州做什么。”伍媚儿皱眉。
“讨救兵。”夜枭接过字条看了一眼,“云州有他说的救兵?”
“渊口这一带,只有云州有大城。”李承玄把字条收好,“先出去。出去再看。”
三人下水槽,蹚着齐腰的水往石缝走。水凉,走一步,膝盖底下钝钝地疼。越靠近石缝,天光越亮,水声也换了,换成了外面的江声。
石缝出口,是一面崖。崖壁笔直,下头是渊口下游的江面,江水打着大旋。出口藏在一丛崖藤后头,人贴着崖壁站出去,一眼望得见上下游。
上游,渊口正门的方向,水汽蒸起来一片。天刚亮,日头还没上来,那片水汽是灰的。
“门合了。”伍媚儿看着那片水汽。
水汽深处,隐隐有钟一样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是水面合拢时,石头挤石头的响。
“老人关闸了。”李承玄盯着那片水汽,站了一息。
江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船,没有埋伏,连水鸟都没有一只。
“水眼没埋伏?”夜枭反而皱起眉。
“埋伏不在水上。”伍媚儿忽然抬起手,指向上游的崖顶。
崖顶的驮道上,人马排成一条线,从渊口的方向延伸过来,旗是黑的。兵刃在初升的日头底下,一片一片地亮。
“官军。”夜枭眯眼,“人数,三百往上。”
三人贴着崖藤,谁都没动。江水在脚底下旋。
“鬼先生的水鬼堵不住正门。”李承玄看着那条旗,“堵不住,就借别人的手堵。”
“他跟官军搭上线了?”夜枭的声音沉下去,“官军进渊口,得有旨意。”
“他不需要旨意。”伍媚儿忽然开口,“有人替他递话。京里那位。”
李承玄回头看她。
“周师爷死前说,雇他们的人是京里那位。”她说,“鬼先生的牌是京里那位发的。官军的令,也是那位的手笔。三层皮,一头是鬼先生,一头是官军,中间穿线的,是一个我们到现在没见过面的人。”
崖顶的队伍在驮道上停住了。前头一骑奔下崖坡,马蹄声顺着崖壁砸下来。骑手在崖顶冲着江面喊话,声音被风撕碎了,只剩几个字飘下来。
“奉令!封锁渊口!拿获……带卷……格杀勿论……”
三个字三个字地飘,凑不成整句。意思却齐了。
“格杀勿论。”夜枭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不留活口,连东西一块儿埋在渊里。鬼先生被关在门里了,外头这一手,是他的后手,也是那位的手笔。”
“宁可全毁了,也不能叫东西落进外人手里。”李承玄靠着崖壁,“这位爷,做事够狠。”
崖上的号角响了。下游的江湾里,船队调头,三条官船张起帆,朝这一带压过来。
“走水路是死。”伍媚儿看着官船,“走崖顶也是死。”
“都不走。”李承玄把怀里的铁匣按了按,“水眼后头还有一条道。守门人的字条上写了,欠米行一回。米行的人,在云州。”
“云州在渊口下游三百里,中间隔着官军的封锁。”
“所以得先过封锁。”他往崖下看了一眼。江湾里官船压过来,吃水深,走得稳,船上立满了人。
夜枭忽然笑了。
“过封锁,”他说,“泥鳅就有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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