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搬空的人
“他爹。”鬼先生转向老人,又转向李承玄,转了两个来回,“李承玄。你爹叫什么。”
“李长庚。”李承玄合上空册子,“行商。死在我七岁那年。”
“行商。”鬼先生忽然笑起来,笑声在库房里撞了几个来回,“水鬼营追了二十年的图,全天下翻天覆地找的名册。叫一个行商打包搬空了。”
“笑完了?”老人问。
“笑完了。”鬼先生的笑收得很快,“搬空了也好。东西在哪儿,问他儿子就是。”
八个弩口,齐齐落下来,指着石台上的李承玄。
“我不知道东西在哪儿。”李承玄站在原地没动,册子抱在怀里,“我七岁没了爹,八岁没了娘。家里就传下来一块牌,半块的。东西在哪儿,要问,你问那扇门。”
“门不说话。”鬼先生说,“血会说话。把他拖下去,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试,试到东西的位置从这张嘴里淌出来为止。”
两个水鬼上前。
库房深处,老人咳了一声。
“师弟。”他说,“灯还亮着。”
鬼先生抬手。两个水鬼停在半路。
“灯认手。”老人慢慢地把每个字送出来,“这库里的东西,手不干净的,拿了,灯换色。灯一换色,底下那条道,你们来得,回不去。”
“师兄拿一条破灯唬老夫。”
“破灯。”老人的枯手往石台上一招。那点冷光飘起来,越过木匣,飘过鬼先生的头顶,在库房顶上绕了半圈,又落回匣子上。“二十年了,它没换过色。你可以说它破。它说不许你说。”
水鬼营的兵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齐齐的。
鬼先生的眼皮耷下来,遮住眼里那一线光。
“师兄。”他的声音又飘起来,“咱们是同门。犯不着为一个外人,把二十年的师兄弟情分撂在这库底。”
“情分。”老人咂了咂这两个字,“二十年前村里那把火,烧的时候,你跟老夫讲过情分吗。”
“火的事,查无实据。”
“实据站在你面前。”老人的下巴朝伍媚儿一点,“她的血,她的符,她娘临死前咬在她耳朵里的那句话。师弟,你要不要听听是哪句。”
鬼先生不说话了。
伍媚儿往前走了一步。“我娘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领头来的人,袖口有烟味,掺硝的黏油味。刀走的路子,起手往左下斜。说话之前,眼角先耷一下。”
她盯着鬼先生的脸。
“先生方才进缝口的时候,眼角耷了三下。”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冷光在响。
鬼先生慢慢地把两只袖子拢进背后。
“小丫头。”他说,“牙尖。难怪留你到今天。”
他忽然抬手,朝伍媚儿一挥。
“拿活的。”
弩弦响了。伍媚儿就地一滚,弩箭钉进她身后的石架,箭尾嗡嗡地颤。李承玄把册子往怀里一塞,反手拔剑,格开当头第二排箭。
架子后头,老人咳了一声,又咳一声。
第三声咳完,整个库房的地面,晃了。
不是塌。是响。地底的深处,闷雷一样滚过来一阵响,从脚底下传到牙根。石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灯的冷光忽明忽暗。
“师兄。”鬼先生喝道,“你要干什么。”
“放水。”老人咳着,往库房深处退,“这门子底下连着渊。老夫拦了二十年的闸,今天不拦了。”
“拦着闸,你我也都得死在这库底!”
“知道就好。”老人的声音从灰雾里透出来,“师弟。你还记不记得,师父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鬼先生的脸白了。
“库在人在。”老人的声音哑了,“库丢了,人留着做什么用。”
水声来了。
不是从库门灌进来。是从四面石壁的缝里渗出来,先是线,后是股,再后来是墙。整座库房像泡在水里的一只瓮,水从每一道石头缝里往外挤。
“撤!”鬼先生第一个转身,朝石缝跑,“往高处撤!”
八个水鬼的弩全扔了。人往石缝口挤,缝口窄,一下堵住。
李承玄拉了伍媚儿一把,不往石缝去,往架子最里头跑。
“疯了你!水从那边也过不去!”
“底下有路!”他把怀里的铁匣拍了一拍,“我爹的信,东西在灯照不到的地方。灯照不到的地方,就是水底!”
架子尽头的地面上,一块圆石板吱呀呀转开。底下不是水,是一道斜斜往下的干道。风从干道里冲上来,吹得火折子直晃。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石板边上,一把将夜枭从人堆里拽了过来。
“三个都下去。”他说,“道走到头,有一扇小门。门后头是渊外。”
“你呢。”李承玄问。
“老夫送客。”老人朝上头的水声抬了抬下巴,“鬼先生的人还堵在上头。老夫得留下,替你们把闸放完。”
“放完闸,你——”
“老夫守了二十年,没守丢过一样东西。”老人把他往干道口一推,“今天也不丢。下去。”
水已经漫到了脚踝。石架的第一层,铁匣一个个浮起来,在灰水里打转。
鬼先生在石缝口回过头,隔着半座库房,隔着越来越深的灰水,盯着干道口的三个身影。
“李承玄。”他喊,“东西在哪儿,你跑不了。”
“跑不跑得了,”李承玄站在干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的冷光在水汽里缩成一点,“出了门再算。”
三个人跳进干道。身后,石板转回来,合上。
水声隔在石板外头,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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